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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农家锣鼓

日期: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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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专题·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啸林   我是一个眼窝浅、泪点低的人,见不成凄惶,经不了别离,看不得壮烈,总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年轻时候如此,年龄渐渐老大更甚。现在,还多了种一听响动就止不住流泪的情形——看农家锣鼓表演。   朋友给孩子办婚礼,因为有了钱,便图热闹,请了远近有名的麻家十字威风锣鼓来助兴。地处城乡接合部,关于声音污染的概念波及不到,锣鼓喧天自然不受约束。因为请的是麻家十字的威风锣鼓,加之又是孩子结婚这样的喜事,更因朋友是一地人望,因此喜事的参与者尤其多。   我是孩子喜日当天去的。觉得自己不能喝酒,就有意识地不去坐席,而是悠嗒嗒地来回窜,寻热闹。农家婆婆、公公们大概想起了自己曾经同样热闹的喜事场面,个个乐得合不拢嘴。那些半大小伙和不很大的小姑娘,大约憧憬着自己将来的婚庆场面,羞怯里带着迷茫,迷茫中含着期待。   我特别注意到麻家十字威风锣鼓队伍里的汉子们,他们个个肤色黝黑、手足粗大、嗓门响亮。只要一望,便知他们是一群传统而见惯了世面的庄稼汉。一面直径大约2米的大鼓摆在中央,四周围定的是四个精壮的小伙子,人人手持一双绑了红绸子的鼓槌,这四个据说叫作鼓头。在他们四围,散着十六个或矮或高,或胖或瘦,或俊或丑,年龄不等的男人们,双手或高擎或平举着一副钹。离他们不远处,是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手持一面小锣。我思谋,小锣是个小玩意,当不了家的。可在麻家十字威风锣鼓队,小锣具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听他们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锣在前,鼓在后;在锣鼓队里,敲锣的就是人尖子,就是理所当然的头儿。于是我就想,这个头头一定有威望,必定有乐感。   猜测归猜测,听听便知道。一阵阵报喜的爆竹响过,手机里也传来新娘子快进村子的声音,那个敲锣锣、被唤作马师的,高声喊道“开讲”!于是,一通当当当,便引来一通咚咚咚、嚓嚓嚓,当当当,咚咚咚、嚓嚓嚓,当嚓咚嚓当咚嚓……在大约20分钟的锣鼓声里,我听出了其中近十种打击节奏的变化,跌宕起伏的逻辑安排,让人心跳加速,激动到流下眼泪。   那个叫作王师的60岁左右的老人家,据说是鼓手里边的灵魂,指挥大家沿着大鼓舞了起来,动作很夸张,情绪很激越。一通锣鼓下来,他黑色的棉袄已被别人抱在了怀里。寒风里的他,头上冒出汗水,呼呼呼地腾起热气。那些举着钹的汉子们,也因为边敲边舞,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稳妥、最优雅、最看不出是否出了力气的,就是那个敲着锣锣的马师了。他沉稳地目扫全场,暗示着节奏变化,通过紧密或松散的锣锣声,引导着大家的散与密、急与缓。一段锣鼓曲完,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不论这通锣鼓的真实水平,也不论锣鼓钹手的长相俊丑,他们通过鼓乐打击传达出的对生活的崇拜,就让我感动。他们在鼓乐中找到的是一种生活的享受,或是一种沉迷,一种忘却。也许这场锣鼓盛会完后,他们就要赶最后一班进城的车,明天手中拿起的就不是鼓槌、不是钹、不是锣,而是瓦刀,肩膀上扛的就是钢筋和水泥了。眼下,在这里,他们还是张扬地传达着对日子的理解、对快乐的追求、对生活的崇拜。这种在生活中不屈服、有追求的酣畅投入,大概就是马师所说的‘开讲’要讲述的内容吧。这样的激越昂扬,着实让我心头波澜起伏、持久感动。   改口、发红包、领导讲话、父母致谢……婚礼枝枝蔓蔓地进行,热闹和欢笑把整个村子搅和到躁动不安。快结束时,同行者说:“剩下最后一道肉片子夹馍啦,咱早早回城吧。”   怀着对麻家十字锣鼓的迷恋,耳边萦绕着那激越的锣鼓声,我含着泪,逃也似的匆匆而别……我明白,我已经习惯了不感动的日子的节奏了,已经惧怕一种原始真挚的传情达意了。   一样是生活,有着不同的态度。一样是日子,品出的是不同的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