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
黄昏
灯光罩下来
仿佛深山古寺的晚钟
路人，沿着夜的指向
纷纷归去
唯有长椅上的人
像千年前的一片落叶
独对几盏
昏昏欲睡的灯
如果此刻落一场大雪
有人会说
那是一个忘了回家的
雪人
十里草坡
牧羊女吆着崎岖小径
就像她艰难地吆着
那五只不太顺溜的山羊
它们抵着倔强的犄角
坠着前蹄，不肯远行
仿佛只要沿着湿咸的黄土
一路啃啮下去
就能嚼出甘草清甜的根
牧羊女使劲儿扯着缰绳
乌蓬蓬的乱发
与童真保持了一段距离
疲惫的背影
在风中摇曳成两朵苦菊
犹记父亲昨夜的叮嘱
沿着春风走
嗅到草芽萌发的醉人清香
就能遥望见十里草坡
那里的水草
丰美得赛过大草原
牧羊女一边掐指计算
远离村庄的行程
一边偷偷擦掉饥渴的泪痕
想象谁能像母亲那般
将她们稚嫩的哭声
揽进怀里
唯有草坡，传说中
向阳而生的十里草坡
酿几坛杏花酒
接半碗杏花雨
半碗风声
放一些这几年积攒的泪
酿几坛酒
每天喝一小盅
喝多了，端不稳日子
也怕听见自己碎裂的声音
不喝，也不对
人间寡淡
拿什么走完一生
时间之岸
就算时间带走所有的岸
那串脚印仍镌刻
在沙滩上
恍惚你的背影，未曾走远
浪花涌动，见证你热烈的爱
就像激荡的大风吹动我的长发
这抚慰之手
无处不在的温柔
将深不见底的蔚蓝
赠予我
踏浪，岁月之殇
消释一切，又包容万物
那一刻，大海天籁般的交响
在一碧万顷的长风中
哭出海水湿咸的泪
这侘寂之色
大海的辽阔
让痛失至爱的人
失而复得
生命的庄严，无法停止
永生的歌唱与哭泣
锈锁
日子细密
一个连缀一个
仿佛一滴雨紧挨着另一滴雨
一条路的尽头
总会生出另一条路
赶路的人走遍天涯
深浅两行足迹
不知所踪
他终是背弃了
从前的雨水和日子
布谷鸟叫迟了
旧屋门上挂着的铁锁
忍不住与蛛网相撞
让人疑心是祖父
从麦田林地里传来
不满的咳嗽声
门前一丛当归
绿了，又黄
伸长脖子望向远方
像在耐心
等一个开锁的人
朝圣
黎明，我左手牵着一条羊肠小道
右手牵着一群象形文字
向辽阔的童年朝圣
粗布衣，赤脚丫
布满晨曦的黄土
像被太阳揉碎的满天星辰
山羊一路低头
用嘴巴碰触零星干枯的草
像虔诚的信徒
不绕过一个转经筒
我拈起一粒水字旁的文字
小心地贴着干旱的路畔种下
就像祖父将坚韧的意志
撒进
一把种子里
谷雨花催动
仓颉墓的祭铃脆声敲响
含着水、含着春、含着风的
一大堆象形文字
穿越山羊竖起的双角
一头扎进
辽阔的童年
隐居
有风，最好有满天星辰
以及一百棵开花的树
花是二月小巷
司空见惯的杏花
它们抵达我
以一束光的形式
风吹动星辰
仿佛青旗翻卷杏花
我虔诚擎举青花瓷碗
杏花和星辰在风耀眼的光芒里
缓缓坠落
隐居杏花酒
酒歌和呓语半醉半醒
斜阳浮动
我倒映在尘世的影子
流连花间
只有风知道
子夜时分
无眠的情绪如一堆落叶
排列在纸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楔子之后，进入正文
记不清怦然心动时刻
奔跑的落叶
已找不到原来的枝头
就像一条没有源头的大河
无从叙述
流经四十处码头
找不到靠岸的理由
失去了一支虚设的船桨
还有眼泪
眼泪掉进风里
风知道一个人的疼痛
潮起
不甘心就此落笔
如果黄河可以作证
奔波千里
终是画不出相思的模样
盟誓，浸泡在酒杯中
这种养生的酒
无法握紧生命的战栗
余下的岁月
请豢养一朵浪花
只有风记得
你朗读一朵浪花时
真诚的悲伤
瓦下听风
原本不愿在唐朝等你
这里太白
白，发出疼痛的尖叫
回旋在含光门的大铜钉里
那缕向往的光
缩在阴影里。一派荒凉
千年前的黄雁
飞走了
空余一片瓦
我站在瓦下听风
祈盼一声黄雁的鸣叫
悠然而至
衔着与你举杯对饮过的
那片月光
叹西风
我的木屐过于迟缓
慢了一步
没能撵上西风的足迹
牵一匹貔貅
乘着疾驰的翅膀
无法渡你
涉过命运的深寒
渔火点燃又熄灭
青铜峡嶙峋的岩石
黯淡无光
云飘散 风停泊
竹马已脱缰
残缺的彼岸
等不来传说的大船
白云在右
清风在左
再也撑不起梦幻的天空
打开所有的灯塔
无法映照
被岁月染黑的阳光
泪水凝成的黄河
望不到尽头
徒劳地伸出双手
挽留不住一朵浪花
在三生石上
轻唤你的名字
无助的喊声
期待穿破千山万水
与你的回音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