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庆海
8岁那年,我经历了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洪灾。
记得大雨连续下了两天,没日没夜地下,天空仿佛24小时都是黑压压的,雷电轰轰隆隆,咔嚓声不绝于耳。人们根本没法出门,那时心里还想着不用上学了,真好。第三天一大早,村干部冒着大雨挨家挨户通知男劳力去北大河堵堤守堤,说洪水要漫过防洪堤了。父亲和大哥一听,当即披上一块塑料布,抓起门后的铁锹就跑了出去。
母亲忧心忡忡地站在屋门口,仰头看着瓢泼的大雨,说老天可别再下雨了,还叫人活不?我要追父亲和大哥一起去,被母亲一把拽住,说:“你还小,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去添乱。”我看着母亲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一向倔强的我这次没敢犯犟。
父亲和大哥走后两小时,回来过一次,还领着几个村里的人,是来家里搬运放在西屋那几根木料的。那些都是父母辛辛苦苦当宝贝攒着准备翻盖房子的木料,父亲领着村人,一根根全搬了出去。父亲临走时,还把母亲刚刚补好的一卷布袋抱走了,那是母亲准备收秋装玉米用的。母亲倚着门框,没有吱声,但眼里又多了几分担忧。
等父亲和大哥以及村里人都走了,母亲拿出家里最大的缸盆,开始和面,和了满满一大缸盆面,把煤火扒开,开始烙饼。大姐和二姐擀饼,一张一张地烙,不停地烙。一上午时间,一大缸盆面全烙完了,簸箕里和锅排上饼叠得老高。母亲又和了一大缸盆。和好面后,母亲叮嘱大姐二姐,让她们在家继续烙饼,母亲要去北大河送饼。母亲拿干净的塑料布把饼包好,装在一条布袋里,扛在肩上,冒雨而去。
看着上午发生的这些事,我心里有点害怕,怯怯地问大姐:“很严重吗?”大姐说:“如果防洪失败,咱村的地就都淹了,房子也会被冲毁。到时候,吃没啥吃,住没地儿住……”听了大姐的话,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戴上草帽,跑到院子里,去查看父亲在雨前用檩条顶住的土屋山墙和前墙,还把垫在檩条底部的砖块往里面顶了顶,又去捅捅院子里的排水道,让雨水顺利排出院子。街上的水快要漫进院子了,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父亲装好的沙袋又在院门口垒了一层。
母亲第一次送饼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时,大姐和二姐已经把第二次和的面烙完了。母亲赤着脚,衣服全部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裤管上沾满了泥巴。大姐问母亲严重吗?母亲怔了一会,低声说:“和面,烙饼。”大姐和二姐听了母亲的话,没有一丝犹豫,拿起葫芦瓢,到面缸里舀面。我拿起另一只葫芦瓢,去水缸里舀水……
傍晚的时候,母亲和大姐又去送了一次饼。那天晚上,父亲和大哥都没有回来,母亲领着大姐二姐和我烙了一夜的饼。母亲说:“雨不停,堵坝守坝的人不回,咱就一直烙,一直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