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德林(重庆)
假日回乡,山坳里几幢漂亮的砖房像城里的别墅矗立,房里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我隔房的大伯祖敏便居于此,笑盈盈地站在房前迎接我们一家老小回乡度个小假。然后到旁边的菜地采点新鲜时蔬,再从冰箱里拿出鸡鸭鱼肉,搓着双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请我母亲下厨。不一会儿,满桌子色香味俱全菜肴便摆好了。这种生活在十几年前的苦竹村是难以想象的。
这个村周遭全是大山,最高的摩天岭海拔近千米,在碧空万里的晴日,登山顶可以看见几十公里之外的万州城区。苦竹村真的很苦,场镇在十几公里之外,勤扒苦做地在土里刨出点麦子苞谷红苕葱子蒜苗,还要每个月逢二五八赶场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在集市上卖掉挣点油盐酱醋钱。
村里的房子自不必说,全是土墙瓦片房,自嘲冬暖夏凉。夏凉倒是真的。盛夏午时正是最酷热的时候,太阳照得整个山村明晃晃的,田野里的庄稼被晒得东倒西歪。风从堂屋穿堂而过,在堂屋里闲坐倒真不觉得酷热。但是一到冬天就不一样了,大雪压得房子旁边的竹林咯吱咯吱地响,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从屋顶的瓦缝、从裂开的墙缝,从纸糊的窗缝,甚至从没有缝的泥夯“地板”无孔不入地往里钻。即便是在灶房里生了火塘,在卧室里放了火盆,在床上放上十斤重的铺盖,睡到半夜依然是手脚冰凉。大伯祖敏的房子更甚,其他人家的房子多多少少还翻修过,或是过几年换瓦,或是重新夯了土墙。只有大伯祖敏的房子几十年如一日,自我记事时起已经是饱经沧桑。
大伯祖敏自祖上开始便穷,没什么文化自不必说,又为人木讷老实,除了脸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大叔也因此成了村里有名的光棍之一。也有好心人介绍过几个拖儿带母的丧夫女人,但原本也穷的女人一看大伯祖敏家的房子,便头也不回地悻悻离去。
后来,大伯从邻村抱养了一个孩子,取名德红。德红就在风雨飘摇的房子里渐渐长大成才,然后外出打工,几经辗转后在四川安家生儿育女。随着我二爷爷二奶奶相继离世,孤身一人的祖敏大伯默默地关上房门投靠德红,帮着他照顾孩子。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子因为缺少最基本的修葺,也因为没有人气,先是瓦片像头发一般掉落,然后墙皮像皮肤一样松弛,房梁檩子经过风雨侵袭而朽坏。在某一天,已是风烛残年的老房子轰然倒塌。
几年过去,或许因为担心德红的家庭负担太重,也或许是因为故土难离,祖敏大伯还是回到了生于斯的苦竹村。望着已然坍塌的房子,祖敏大伯欲哭无泪,只好暂住在邻居外出打工而空置的房子里。
然而,祖敏大伯又赶上了好时代。政府对农村危旧农房进行改造,祖敏大伯的房子自然而然在第一批改造之列。没过多久,几幢新房子就叠立山坳。据说搬家那天,一向滴酒不沾的祖敏大伯在坝子里摆了好几桌,而且喝得有点晃晃悠悠。
站在山坳望出去,摩天岭下同属苦竹村的苦竹坝里,一座座漂亮的小楼拔地而起,一方方精致的小院落错落其间。祖敏大伯说,在政府的支持下,全镇正在大力发展生态农业、生态养殖、温泉度假等产业,以前到外地打工的乡邻们都纷纷回来了。故土难离呀,在村里能挣钱,谁还愿往外面跑。
在微信中发了一张照片给刚刚履新该镇镇长的老同学,同学秒回:“得居为安,还你一个美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