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平
年已耄耋的母亲，见证了新中国走过的历程。
看着如今的生活，想着过去的日子，母亲总会无限感慨地说，现在的人呀，真享福啊！哪像我们过去那般……
儿时的母亲，是从苦水里泡大的。
从没进过学校门的母亲，在现如今本该捧着书本的年龄，却为了不饿肚子，只能捧着一只空碗，跟着同村一位哑巴姐姐，在一个个陌生的村子里，在无数异样目光的注视下，走村串户四处讨饭。
不识字的母亲，却从小识得了人生的味道。在异常苦涩的日子里，她依然寻觅着生活的光亮，也发现着人性的光芒。“那个年月，虽然众多农家都很穷困，但看到我和哑巴姐姐可怜的样子，家境好些的会多拿点米，家境差的也会舀上半碗粥……”忆起过往，母亲总是充满感恩。
母亲时常念叨，那位带着她讨饭的哑巴姐姐，也带着她放牛的哑巴姐姐，虽然血缘关系很疏远，却总像亲姐姐一样护着她。她虽然无法开口说话，她的内心却涌动着滚烫的话语，她的行动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只提了一斤冰糖上门。没有高额的彩礼，没有漂亮的婚纱，更没有豪华的婚车，甚至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有。从集镇附近嫁到偏僻的山村，除了看中父亲的老实，还有不愁没柴烧，不愁没水喝，山上有烧饭的柴火，山涧有涓涓的溪流。母亲说，解决温饱问题，就是那时唯一的愿望。
而成家以后，就不仅仅只是解决自己的温饱了，还要考虑儿女们的温饱。生产队大集体挣工分，母亲总不愿落在人后，村里人也大多愿意和母亲分在一组劳动。母亲说，做事不能藏奸耍滑，要对得起队里的工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耍小聪明只能耍得了一时，却耍不了一世，迟早总会被人识破被人看清的；更何况土地是容不得你藏奸耍滑的，庄稼的收成高低就是对你付出多少汗水的最好证明……
在那个为温饱犯愁的年代，劳作成了母亲生活的主题。就连怀我的时候，母亲也没有休息过一天。
1971年中秋后的一天，母亲清早去自留地里扯草，而后急匆匆回家，就生下了我；第二天，听到村前敲响的铃声，又急匆匆出工去了。
母亲经常告诉我们兄弟，爷爷奶奶早逝，总是邻居奶奶帮着照看我们。借的债，总有一天能还；人情债，永远还不清，得一辈子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要懂得报答……
汗水湿了一身又一身，分到户的稻谷和菜油总是那么少，每年都得借粮度春荒。母亲只好忙里偷闲，把田头地角开垦出来，种上红薯和南瓜。那时的稻谷很瘦弱，红薯和南瓜却长得很欢。
母亲炒菜时，习惯用菜叶往油碗里蘸一下，然后绕锅底抹一圈。油碗里的油，两三天过去了，仍不见少……
母亲吃饭时，碗里多为黄的红薯、红的南瓜，而我们兄弟的碗里多为白米饭。
从苦水里泡出来的母亲，面对生活的沉重，从没叫过累，从没喊过苦。在那个贫苦成为生活底色的岁月，即使叫累喊苦，又有谁听得见又有谁愿意听呢，自己不坚强，又有谁来替你坚强呢。
母亲说，苦过了，后来的苦，也就不觉得苦了。
如今，城里人把红薯南瓜视为稀罕物，母亲面对这些色泽鲜亮的食物却没有丝毫食欲。母亲说，那时吃多了，吃到想吐，还得忍住，继续咽下。
分田到户后，母亲的干劲更足了，总是起早摸黑。我家的田地里，总被收拾得熨熨帖帖。收获的季节，我家的稻谷产量，总能比别人家高出一些。即便如此，也仅仅勉强够吃而已。
杂交水稻的种子，唤醒了土地的激情，点燃了农家的希望。家里曾经多少年空空如也的谷仓，终于有了一年比一年丰盛的余粮。母亲脸上的忧郁，也日渐消散。“仓里有粮，心里不慌。”母亲喜欢念叨着这句非常朴素而又无比实在的俗语。
1986年哥哥结婚时，嫂子娘家用彩礼钱买了台14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陪嫁。这台撑起两根天线的电视，屏幕上经常闪动着雪花点，却是一大家人空闲时的最爱。
改革开放的浪潮，化作东南沿海的热风，一阵阵吹向内地，也吹进了我们的小山村。
开春时，母亲站在村口，目送着我们兄弟走出村子，走出望不到的视野之外，犹如放飞满怀的希望；过年前，母亲又站在村口，翘首企盼着我们兄弟回家。到家了，就踏实了，长久的牵挂终于可以放下。
收入一年比一年高了，存款一年比一年多了，我们兄弟终于在城里扎下了根，有了明亮的房子，有了大屏幕高清彩电，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坚持留守山村的母亲，住在哥哥新建的楼房里，想着我们的时候，就点开微信，笑呵呵地与我们视频聊天。
母亲告诉我们，村里的土地流转了，集中租给了种粮大户。耕田，插秧，收割，全都交给了农机，再也不用牛拉了，再也不用人弯着腰干了。
母亲说，我在老家，你们还会想着这里。如果想家，就回来吧。水泥路一直通到了村里，开着车子，方便得很。不像原来，坎坎坷坷的山路，只能步行，每逢挑担，总是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我知道，在中国广阔的农村，我的母亲，只是千千万万母亲中的一位。母亲的经历，印记着新中国农民曾经遭受的磨难，也见证着新中国农村不断发展的历程。正是像母亲这样的千千万万位母亲，用从不吝啬的汗水，用从不虚浮的踏实，用从不言败的坚强，孕育了中国的未来，也托举起城市的繁华。
（作者单位：九江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