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生病牵父心 第一次摸钢琴 考级前闹情绪 大学时谈恋爱 女儿婚事父亲愁 会议结束时已近午饭时间，肖占良推开办公室的门，“天道酬勤”四个大字瞬间映入眼帘。肖占良退居二线一年多了，再过两个月就要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了。兴许是放下了重担的轻松，肖占良惯常冷峻的眉目中有了柔和温暖的光。有人羡慕肖占良就要享清福了，他苦笑一声：什么清福？还愁着呢！ 肖占良愁的是宝贝女儿肖明珠，三十三岁的大姑娘，还待字闺中，变成“剩女”了。 一 肖明珠是肖占良的独生女儿。肖占良兄弟四人，他最小。三个兄长生的都是儿子，只有肖占良得了个女儿。肖占良说别人家重男轻女，肖家是重女轻男。肖占良视女儿如掌上明珠，把肖明珠当作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肖明珠几个堂兄对她也是爱护有加，格外照顾。 肖占良在外面总给人一副冷峻的面孔，但在女儿面前却是慈眉善目、柔声细语。女儿喜欢的东西，肖占良基本不考虑价钱，直接拿下。女儿的笑脸是肖占良开心的源泉，看见女儿笑容满面，肖占良的心瞬间灿烂，烦恼也抛到脑后。“看你要把女儿惯成啥样？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咱家倒好，颠倒过来了。”肖占良的妻子看不惯丈夫娇惯女儿，却也无法改变家庭这个现实，只能发发牢骚。肖占良却不以为然，反倒认为妻子对女儿的要求有些严苛。 肖占良的妻子性格要强，她的要强时常延续到家庭生活之中。肖占良了解妻子的脾气，他懂得针尖对麦芒的结果。肖明珠出生时患有溶血症，这种由于母婴血型不合而产生的血型免疫反应性疾病，属于遗传病，肖占良和妻子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病。得知女儿患上溶血症，肖占良夫妇俩痛苦万分。肖明珠自小体弱，经常生病，跟溶血症脱不开干系，治疗更是一个煎熬的过程。定期去医院换血是治疗的一个内容，虽然肖占良和妻子早已疲惫不堪，但为了女儿的健康，两人咬紧了牙关。但凡肖明珠发烧，肖占良便忐忑不安。他知道女儿发起烧来，十有八九在38℃以上。只要发现女儿打蔫，肖占良就会习惯性地将手放到女儿的额头上。别看肖占良长了一双粗大的双手，感应却异常灵敏。肖明珠在医院输液，针头还没扎进肖明珠的肌肤，她便哇哇大哭起来。听见女儿的哭声，肖占良的鼻子就发酸，泪光在眼圈里直打转。 经过换血等一系列的治疗，肖明珠的健康有了好转。上幼儿园后，肖明珠去医院的次数减少了很多，看着女儿俊俏的小脸蛋渐渐有了血色，肖占良夫妇这才有了些许安慰。 二 肖明珠虽然身子弱，但灵巧聪慧，学东西快。上学后，学习成绩一直拔尖。在学校，无论大考小考成绩总是班级前几名，家里半面墙贴的都是肖明珠的奖状。肖占良说这是遗传了肖家的高智商基因，肖占良的妻子说都是自己辛苦教导的结果跟基因关系不大。经常有人羡慕地向肖占良讨教，如何将女儿培养得这般优秀？“女儿学习的事基本是媳妇在管，我多半只是敲敲边鼓。”肖占良的话语中透着几分得意，眼里却闪出不易觉察的无奈。 从肖明珠四岁开始，肖占良的妻子每次去商场，都会带女儿去钢琴销售区域。那时，肖明珠对钢琴学习还没有概念。稚嫩的小手随意按压琴键，听着钢琴发出清脆的响声，肖明珠觉得好玩儿，便在一架钢琴前随便弹响几声，转身离开，再换到另一架钢琴前，肖明珠把这当作玩耍了。肖占良对钢琴没什么感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销售区外的过道处等待。肖占良的妻子则一直跟在女儿身边，做出一副试奏的样子。 肖占良和妻子都没有学过任何乐器，但肖占良对乐器却有着自己的见解。肖占良认为钢琴虽然是乐器之王，但并不代表钢琴就是完美无瑕了。比如钢琴体积太大，又太重，不便携带；再比如钢琴声音过大，在家里练琴，会影响好安静的邻居等等。他认为不同的乐器只是有着各自不同的特点而已，没有好坏之分。肖占良的妻子则有不同观点，她只对钢琴情有独钟。 那件事说起来有点久远，却清晰地印刻在肖占良妻子的记忆中。 那是她上小学三年级的一天。她在音乐老师办公室帮忙整理班级作业，老师临时有事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忙完老师安排的事情，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落在靠墙放置的钢琴上。琴盖开着，露出黑白相间的琴键，钢琴上端覆盖着酱紫色的丝绒琴罩，更添了几分神秘的诱惑。她想起曾经听到的钢琴声，就是从这间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她迷恋这动听的琴声，悦耳动听，令她沉醉。她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键，这是她第一次触摸钢琴。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飘进来的风，吹着办公桌上的本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犹豫了一下，迅速用左右手在琴键上按出声响。虽然此刻的琴声，像她一样小心翼翼，却如此美妙。也许是因为过度紧张，她的心脏如同小鼓一般咚咚作响，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心惊肉跳。在这心惊肉跳之后，钢琴优美的声音却像施了魔法，注入了她的心底。 肖明珠五岁生日前一天，作为生日礼物的钢琴被搬进了她的卧室。肖占良的妻子是个明白人，小孩子懂得自己要学什么？多数都是家长的意愿。家长哄着孩子学这学那，有些是家长儿时的梦想指望孩子去实现。肖占良一直赞成孩子应该到大自然的怀抱中放飞，而不是总在房间里苦学苦练。肖占良心里清楚，妻子是让女儿圆自己儿时的钢琴梦。 学习钢琴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按照钢琴老师的要求，弹琴时手指要与琴键保持垂直，手指按琴键时要像鸡啄米那样，不能是“蚊子腿”。所谓“蚊子腿”就是小拇指没有垂直立起来，歪倒了，打弯了。肖占良发现，女儿柔软细嫩的双手按响琴键而且琴声不虚，着实不容易。特别是小拇指，相比其他四个指头都要矮一截，也更瘦弱一些。但现在却要这柔弱的小拇指独自发力，的确是难为她了。肖明珠为了让琴声不虚，她不得不在小拇指上使出更大的力气，在使更大的力气时，小拇指的身形就走了样，就成了老师训斥的“蚊子腿”。肖占良从女儿练琴时扭来扭去的身体，感觉到女儿内心的烦躁不安。 钢琴五级考试前三个月，肖明珠每天都得练习考级曲。考级曲单调枯燥，却是考级时的必考内容。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烦躁的缘故，肖明珠的练习不断发出错音。每当这个时候，肖占良的妻子就会冲到钢琴前训斥女儿，指法错了，音弹错了。每每看到女儿学习钢琴所受的煎熬，肖占良总不免唏嘘一番。 “爸，你跟我妈说说，能不能把琴卖了？”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肖明珠附在肖占良耳边悄悄地说。“你不想弹了？”肖明珠点点头。肖占良把女儿翘起来的衣领抚平，换了一副腔调继续道：“当初买钢琴你妈不是征求过你的意见吗？你同意后你妈才买的。”“我没想到会这么难受。”肖明珠说这话时脸上一副苦相。“好，我跟你妈说一下。”肖占良心里清楚，说这话也只是安慰一下女儿。这事跟妻子说也是白说，徒劳无果。肖明珠之所以让父亲去说是怕自己挨骂，肖占良不会被妻子骂。他只会又一次听到：“我这样辛辛苦苦，不是为我李家，我是在给你们肖家培养人才呢！”肖占良笑着回怼妻子，嘴角咧着，露出得意。 肖明珠收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后不久，参加了钢琴十级考试。拿到钢琴十级证书后，按照肖占良和妻子事先安排，周末傍晚，肖家几兄弟携家带口，会聚一堂，庆祝肖家双喜临门。 三 肖明珠高考前夕，突然咳嗽并伴有低烧。吃药打针轮番上阵，却时轻时重持续了一个多月。肖明珠往日粉嫩的脸上没了血色，人也瘦了几斤。肖占良和妻子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疼。他们心疼女儿，更焦急即将到来的高考，女儿的身体如何应对得了。幸好，肖明珠平时学习扎实细致，高考成绩没有令全家人惊喜，也没有让肖家宗亲沮丧。 肖明珠大三那年开始恋爱了，那是她的初恋，两人是在学校社团里认识的。肖明珠的男友是读研二的理工学长，这位学长五官周正，一头浓密的黑发，特别是那一副有磁性的嗓音，对肖明珠这样的小女生极具诱惑力。 第一次社团活动，肖明珠跟理工学长分在一个小组。后来，肖明珠发现在图书馆，在饭堂，也会与理工学长不期而遇，肖明珠觉得两人真是有缘分。在用餐时，看见肖明珠餐桌有空位，理工学长会端着餐盘与肖明珠同桌用餐。在图书馆里，理工学长看见肖明珠，眼里总会闪出惊喜。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大二暑假，因为社团组织调研活动，肖明珠便没有回家。这是肖明珠第一次外出乡村社会调研，在城里长大的肖明珠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乡村，她既兴奋又忐忑。 这次调研巧合的是，理工学长跟肖明珠又分在同一个小组。大清早肖明珠跟着小组几位成员一同离开了学校，坐上了开往乡村的中巴车。几个小时后，调研小组的成员已经整齐地坐在了村委会门前的小院子里。村委会提前安排了专人对接他们的调研活动，随后他们分头去了村民家，又看了村民种植的猕猴桃果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调研活动结束后，各小组要以PPT形式进行汇报，肖明珠被安排写调研报告并制作PPT。调研活动结束第二天，理工学长找到肖明珠，问她调研报告写得怎样，“框架搭好了，文字写了一部分。”肖明珠捋了一下头发说。“我这里有一些照片和文字资料，你写报告应该能用得上。”理工学长边说边看着肖明珠，目光透着温暖和深情。“太好了！谢谢学长。”肖明珠惊喜地望着学长，心里涌出阵阵感激。“等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吧！”肖明珠脱口而出。发出这个请求，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汇报结束，肖明珠小组的调研报告，得到了热烈的掌声和院领导的肯定，肖明珠心花怒放。她心里清楚，没有理工学长的助力，她不会收获今天的夸赞。中学阶段，肖明珠的文科成绩明显好于理科，最后就选择了文科。也许因为这方面自己是短板，肖明珠对学理工的人心怀敬佩。这次调研报告，不仅让肖明珠见识了理工学长的文字功底，也让她领教了理工学长的计算机水平。虽然嘴上没有太多的夸赞，但肖明珠眼里流露出崇拜之意。她萌生了要感谢理工学长的想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窗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黄鹂鸟叽叽喳喳飞来飞去。肖明珠眼睛看着黑板，心却早已飞出窗外。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呢？他在图书馆吗？肖明珠的脑海里，一会儿出现暑假期间去调研的场景，一会儿又品味起理工学长磁性的声音，再一会儿理工学长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肖明珠浮想联翩，脑子一刻都停不住。老师的讲课声音早已渐行渐远，老师的身影也忽明忽暗，像一团水墨在移动。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肖明珠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那晚，云淡风轻，月光温柔地洒满校园。在操场那棵古老的大树前，面对理工学长的深情表白，肖明珠激动得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直到理工学长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甜蜜的爱情滋润着肖明珠，她的笑容多了一份小女人的妩媚，夜里的梦都是被甜醒的。大四那年，肖明珠得到了保研资格，这让她更是喜上眉梢。临近毕业，忽然有一天，理工学长告诉她，毕业后他要回家乡。因为理工学长父亲病情加重，母亲一人忙不过来。 毕业季很快来临，这是几多欢喜，几多惆怅的时刻。肖明珠在泪水中，目送载着理工学长的列车远去，渐渐地，与理工学长的联系少了，感情也淡了。在得到理工学长的婚讯后，肖明珠大病了一场。 肖占良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在女儿失恋痛苦的日子里，变成花白发了。 四 肖明珠硕士毕业后，入职一所高校做行政工作。肖占良原本以为高校的行政工作会很轻松，不承想，女儿上班之后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认知。肖明珠经常八点以后才下班，有时甚至十点才回到家。学校和家的距离只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肖占良纳闷，为什么这么晚才下班？女儿回答事情多，人手少，八小时内做不完。好在肖明珠跟父母在一起居住，家里大小事情都不需要肖明珠操心，家务也从来不用她动手。肖明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便继续延续着。肖占良不知道，女儿原本也不愿意早回家，回到家就得听母亲唠叨，她已经听够了，在学校办公室里还能清静些。 肖明珠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内心排斥相亲模式的恋爱，她认为相亲很难得到真正的爱恋。无论谁介绍，无论小伙子的条件有多好，但凡是相亲，她一律拒绝。她要自己遇见，遇见真正的爱情。肖占良心里明白，初恋对女儿的影响太深，女儿还没有完全放下初恋。 肖占良和妻子当年是通过同事介绍认识的，肖占良至今清晰地记得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肖占良对女儿说：“我和你妈就是相亲认识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仍然生活幸福。这是中国传统的婚恋方式，也是自由恋爱的一种方式，为什么到你这儿就不能接受呢？”对父亲的说教，肖明珠一脸的不屑。每次跟女儿谈及这个问题，肖明珠就是这个样子。肖占良不管女儿是不是能听进去他的话，继续道：“相亲有相亲的好处，都是亲朋好友熟识的人，也能先把把关。”每当这个时候，肖占良的妻子就会在一旁帮腔道：“年轻人生活经验少，容易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等到将来再后悔，可就晚了。”肖明珠似乎对父母的苦口婆心没当回事，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 肖明珠二十七岁那年，肖占良得知小区对面的锦绣花园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出售。按照和房主商定好的时间，肖占良和妻子一道去看了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房子的品质不错，小区的环境也好，与曾经看过的房子相比，这套房子最令肖占良满意。肖占良和妻子一直打算给女儿买套房子，这样不仅可以提高女儿的身价，也是给女儿的一份保障。房子买下后，肖占良的妻子对女儿说：“车房，学历工作，身高体型，相貌，该有的咱一样不少，看你什么时候把人给咱领回来。”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肖明珠二十八岁的时候，她终于不再排斥相亲。让肖明珠改变执念的，是她的大学室友。那天，肖明珠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室友给肖明珠介绍了丈夫的同事。当肖明珠看到小伙子的刹那间，心里不禁一惊。小伙子的眉眼跟自己的初恋有几分相似，也许正是这几分相似，肖明珠对眼前的小伙子顿生好感。跟小伙子见过几次面后，肖明珠觉得小伙子缺乏上进心，便不再与小伙子联系了。从那以后，肖明珠又相过几次亲，不是她不满意小伙子，就是小伙子没看上她，或者两人都没相中。随着肖明珠年龄的增加，条件合适的小伙子越来越少。 为了广开信息源，肖占良的妻子加了好几个相亲群。虽然至今没有什么结果，但她仍然不放弃。这些年，亲朋好友能托的人肖占良和妻子都托遍了，但有回音的却寥寥无几，这让两口子越发地着急。心里着急，言语中难免就会有火气。肖占良的妻子责怪女儿太自私，不考虑父母的焦虑，不考虑做儿女的责任。肖占良责怪妻子以前只是关注女儿的学习成绩，让女儿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培养女儿的责任感。现在女儿老大不小了，本该自己解决的婚姻问题却让父母操碎了心。肖占良对女儿说：“女孩年龄大了，选择的范围就小，也该把你的择偶标准降低一些了。”肖明珠却撇着嘴回应：“赶紧把我嫁出去，你们就不用被人议论，就了了心事？也不考虑我嫁的人是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人，生活不幸福咋办？你们这样算不算自私呢？”听了女儿的反驳，肖占良和妻子面面相觑，又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便不再言语。 前些年，肖占良热衷参加同学聚会，甚至经常主动挑头组织同学聚会。同学们夸他事业有成，女儿优秀。如今同学们的孩子基本都结婚生子，有的同学孙子孙女都上小学几年级了。肖占良羡慕同学们儿孙绕膝，过上了天伦之乐的生活。想想自己女儿连男朋友还没有，心里就不是滋味。如今，每次聚会对他都是刺激。也许是他太过敏感，聚会中，同学不经意的一句话都会刺激他的神经，让他陡增沮丧。 肖占良越发感觉同学聚会对他已是负担，他不再热衷同学聚会了。肖占良开始找理由远离同学聚会，他甚至萌发了退出同学群的打算。但，生活还在继续…… 世说投稿邮箱shishuo@xawb.com 本版绘图 瑞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