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荔熟时节，路边渐次出现了一些出售荔枝的临时小档，一把伞，一张小几，几串连枝带叶的荔枝。还有一个头戴竹笠、身披防晒衣的看档人。路过的小车戛然而止，看果，试果，谈价，成交。新搭的临时工棚，一群女人屁股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不停，整理如山的荔枝，一颗颗分装入袋子。男人将一袋袋荔枝提到货车后面，这里早备好了整箱的冰块和泡沫箱，男人将袋子装入泡沫箱，在空隙里填入冰块后，顺势推上置放在冰箱和货车之间的直板，车上早有人接了，垒积木般垒好，垒满一车，启程，发往全国各地。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吟咏不单让荔枝成为岭南文化含金量最高的佳果，且为荔枝家族增添了一名新成员——妃子笑。妃子笑个大微酸，仅仅凭着早熟，总能第一个出现在商场、超市里，卖出好价钱。
伴随着绵绵春雨，荔枝抽花发蕊，引来蜜蜂无数，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味道。满树的白花多于苍翠的树叶，给人以局部大于整体的错觉。当你沉醉于春风里，花蕊根部的绿粒渐渐挤掉了白色，一颗绿粒能够挤掉十朵白花，当满树的白花全被挤掉，仿佛挤掉白花花费了全身的力气，绿粒变青了，可以看出幼果的雏形了。夏日南风正好眠，青青荔果渐次长大，慢慢变红。终于一声蝉鸣突兀地出现于荔枝林深处，于是，荔果熟了。荔熟蝉鸣，蝉鸣荔熟，这是南国夏日典型的意象。
我们村曾有个荔枝园，我出生的头几年，荔枝园属于公家，蝉鸣荔熟季节，大人搬了箩筐一起去采摘荔果，许吃不许带。采着采着，有人猛然跑到荔枝园边，吐出一堆堆半消化了的果肉，狗都不想上前闻一闻，吐完以后，那人坐着喘气，脸色发青。生动地诠释了乡间俗语“贪食成饿鬼”。大人们也会扔给小孩子一串荔果，让小孩子见识荔果的滋味。我们村的荔枝品种只有凤花、乌叶（怀枝）、白腊三个品种，熟悉荔枝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土种居于荔枝系列最低端。然而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难得的佳果。分产到户、承包这些词语冒出来以后，荔枝园属于私人的了。家在荔枝园旁，却是一果难求。荔果虽然美味，毕竟不是生活必需品，有了它，多了一种美好的滋味，没有它，也不影响我活着。
离乡多年，前些日子，行车经过镇上的荔枝公园，满园的怀枝硕果累累却无人采摘。询问知情人，说是一斤才两毛钱，而一个工的工钱一天要250到300元。得不偿失。我摘了一颗来尝，果然味道不怎么样。想起童年那么宝贝的怀枝，却沦落到没人要的地步，是太穷了，觉得啥都好吃？还是因为童年，觉得啥都好吃？我隐约觉得，满树的荔枝，却无人采摘，其间似有某种难言的深意。
其实，近些年家乡已经形成了庞大的荔枝市场，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荔枝一条街，在荔枝收获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卡车不断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节日般的甜香。我每年都会采访一些本地荔枝大户，他们不单自己种植荔枝，还是果农们信得过的经纪人。以傅先生为例，他的果园品类繁多，荔枝只是其中一种，尚不足百亩。然而他是一条畅通的商业链中的一环，方圆数十里的荔枝种植户都愿意交给他经纪。他说，对那些半劳动力，他的团队提前介入，帮助他们施肥除虫、采摘出售，一句话，他们等着收钱就对了。有的大户沿着传统的道路研发了不少衍生产品：荔枝酒、荔枝脯、荔枝蜜、荔枝面膜等等；据说女孩子贴了荔枝面膜，脸蛋能和杨贵妃一般娇嫩。
也出现了一些创新型大户。比如深圳人连先生，本是清华IT研究生，却跨行到汕尾种荔枝，他的果园虽不大，却用上了全天候监测仪诸设备。他告诉我，有了高科技的参与，荔枝的品质能够不断升级，以我家乡独有的品种红灯笼来说，它由三个低端品种黑叶、白蜡、怀枝综合变异而来，曾在2017年中国国际荔枝产业大会上摘取金牌。他还告诉我，他们园里的荔枝实现了“个人定制”，专供大城市里的荔枝爱好者，具体做法是将荔枝树和定制者“连线”，将土壤成分、阳光雨露的变化，施肥喷水的标准、开花结果的历程，实时传输到定制者的手机。到了收获时节，定制者或携家带口前来享受采摘的快乐，或者由园方采摘包装送往指定地点。
家乡的荔枝目前以桂味、糯米糍、红灯笼为主打，另外还有挂绿、仙进奉、冰荔、观音绿诸品种，味道追求极限，价钱不设上限。
荔枝的美味，无须多言，1300年前的杨贵妃已经为它做了最好的广告。荔枝好吃却不好保鲜，离枝一周后味道渐次，以唐代的交通条件、科技条件，要将一筐荔枝自岭南运往长安皇城，需要多少时日？杨贵妃尝到的荔枝，究竟有多少分真正的风味？相较之下，还是苏东坡有福，他在流放岭南时仍苦中作乐，当坡翁脱口而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时，估计正站立在一棵果实压枝低的荔枝树下边采边吃。
曾有位农业专家告诉我，假如有谁能发明荔枝保鲜技术，那人一定能成为大富翁。近来看到一条抖音作品宣称，格力的技术团队已发明了荔枝保鲜技术，让荔枝保鲜能达到25天，这消息不知真假？不过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商场、超市里，的确随处可见荔枝的身影。我在成都休假，在超市里看到的荔枝，一颗颗摆在冰盆上，荔红冰白，相得益彰。
（作者单位：汕尾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