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秋天，只有到了霜降前后，才依依不舍地和夏季告别。这是节令的重要分水岭，结束了燥热，夜里的湿气开始凝结成晶莹露珠，萤火虫如一地繁星点缀着乡村的夜晚。
田里的庄稼完成收割，这些黄土地上的云朵倏然退去，万里沃野满是蝈蝈潮鸣般的欢歌。雁归时，俯瞰大地，是一汪无边无际的秋红。彼时天高云淡，草木入秋的容颜日渐红润起来，一种无以言表的亢奋，通过万物热烈的掌声为丰收喝彩。不经意间，通红通红的柿子挂满枝头，辽阔大地就这样平添了另一番景致，也将绚丽秋色铺展于远山近水。忙碌于田间的农人，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高高低低的枝头，内心翻腾着一种莫名的感动。在他们看来，每一颗柿子都是秋风的画笔对辛勤劳作的圈红，都是被枝叶捧起的一张张逼真而生动的五谷笑脸。
节气更替，一眨眼，早春花朵襁褓中那个婴儿面孔的小柿子，在深秋有了另一副容颜。被风雨和阳光一次次洗礼过后，它们变得清爽，刚毅，又柔情似水。
自从入秋之后，它们一次次羞涩地掀开叶子的门帘往外看，看见金黄的稻浪翻滚，看见玉米穗子被阳光镶金，看见野菊花漫山遍野怒放，直到看见第一片红叶从油绿中冒出来。一树一树的柿子似乎敏感地捕捉到了某种讯息，开始浅浅地露出阳光的肤色，开始在闺房里琢磨妆容，开始在鸟雀的啁啾里舞动身姿。已经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身子骨，倏然鼓胀起来，分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思忖着如何投入秋天的怀抱。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盛夏，它们贪婪地吮吸着枝头落下的雨滴，努力让果实的脂肪层慢慢丰腴，从叶子的缝隙洒下的缕缕阳光，让深绿的表皮愈发光滑。郁郁葱葱的枝叶，犹然是碧波荡漾的江河，它们将身体巧妙地裸露出来，浪漫地享受着盛大的日光浴。关于成长，关乎成熟，关系消化和吸收，每一颗柿子都有隐秘的小心思。
枝头的叶子渐渐被秋阳染红，叶脉里似乎流动着深红的血液。已近通红的柿子，隐约听见哗哗的风声，水声，还有干燥的阳光被压实的声响。这是比盛夏的烈日更具力道的淬炼，壮硕茂盛的柿子树，用母性的细腻和温婉，软化空气中的每一丝甘甜。枝头悠悠晃晃的柿子，不会错过与霜花和露水邂逅的每一个夜晚，生长的经验告诉它们，每一次甜蜜的约会，都能让果肉更好地糖化和软糯。它们懂得如何让季节完成最后的塑造，让独有的体香散发出迷人的气息，让枝叶的每一次亲近都心旌摇曳，让盛开在深秋的山野花回眸于它的玲珑乖巧。
寒露过后，红似山花的柿子树叶，缓缓地沉入大地秋色，只待一场秋风，就能如漫天蝴蝶般起舞。更像是季节的羽毛，轻盈，柔和，紧贴着黄土地向远处飞翔。叶子纷纷飘落，让每一颗柿子都能占据季节的高点，让草木和生灵的视线投向枝头，让深秋的阳光深情拥抱和亲吻这一抹光鲜的柿子红。离别的情景是惆怅的，长情的，也是高尚的，无私的。这份无声胜有声的深情，只有被树叶陪伴长大的一颗颗柿子懂得，它们拽低枝头，深情地，默默地凝视着一地落红，情感的暖流温润着被落叶映红的肌肤。
蓝天白云下，柿子幸福地在枝头荡着秋千，如少女般烂漫纯真，这样的美妙情景，值得远道而来的鸟雀反复歌唱，就像春暖花开时那些翅翼颤颤的蝴蝶和蜜蜂，就像五谷飘香时那些挂满汗滴的农人脸庞，就像麦苗拔节时那些汹涌起伏的泥土波浪，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富有激情和诗意。
时节已至深秋，湛蓝湛蓝的天空，从低处仰望，一颗颗柿子分明是晚霞般的一片片云朵；从高处向低处望，一颗颗柿子俨然是黄土地高高举起的一簇簇焰火；从远处向近处看，一颗颗柿子就是一个个饱满的花蕾；从近处向远处看，一颗颗柿子就是挂满枝头的一盏盏红灯笼。
孩子们欢呼而来，绕着柿子树奔跑着，欢笑着，高悬于枝头的果实，让他们舌尖掠过一份久违的甘甜。手握着长长的竹竿，轻轻敲打被阳光照得透红的柿子，这是秋天发给他们的糖果，是加了蜜的童年记忆。同样兴奋的，还有一大群鸟雀，它们恨不能将这些火红的柿子揽入怀中，它们尖细的嘴巴轻轻啄食蜜甜如饴的果肉，这是大自然馈赠的大餐，这也是秋天里最丰赡的分享和回味。
一棵柿子树就是一个偌大的欢乐场，深秋的每一颗柿子都是丰年之庆的漫天烟花，在空中绽放出黄土地的五彩梦想。麦苗钻出地面，山野安静下来，枝头的柿子恬静地守望着大地，它们如孩童般拽住秋天的衣襟，等待着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飘飘洒洒的雪花，是季节为火红的柿子披上的丝绵大氅，风雪中，每一颗透红的柿子，亦是一袭雪白的隆冬在双腮点染的一抹胭脂红。它们在心中默默念叨着，飞雪迎春到，春风会不会紧紧相拥，就像抱紧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朵。那份浪漫，那份亲热，总能给予一种无穷的力量，让一颗颗柿子有了越冬和迎春的信仰。
（作者单位：安康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