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一次听到白园这个名字。
带我们去龙门石窟景区的司机名叫菲菲，是旅行社推荐的洛阳当地人。我向她打听白园，她略带歉意地表示不了解。菲菲说，她之前带过的客人都是指名要看龙门石窟，从来没有人特意提起白园。
白园坐落在伊河东岸，是唐代诗人白居易身后归处，也是龙门石窟景区的一处景点。
白居易与洛阳缘分深厚。长庆四年，52岁的他自杭州外放归来，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当年秋天，他在洛阳购宅，有意安顿下来。然而，宝历元年三月，又被外放为苏州刺史。白居易在杭州、苏州刺史任上皆颇有作为，如今苏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山塘街，就是白居易当年所建，杭州西湖白堤，则因纪念他而得名。
宝历二年，白居易因病卸任苏州，回到京师长安。次年，诏为秘书监，赐紫金鱼袋。大和二年正月，授刑部侍郎，这是白居易一生中最高的官职。大和三年，白居易因病免官，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自此长居洛阳。大和九年，又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继续留居洛阳，与波诡云谲的京师若即若离。
退隐洛阳之后，白居易在《中隐》诗中如此表白心态：“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在洛阳，白居易潜心佛学，他最常去的地方还有龙门的香山寺。
龙门位于洛阳城南郊，伊河在此穿伊阙而入洛阳。如今的龙门，因拥有世界上造像最多、规模最大的石刻艺术群落而闻名，是享誉中外的世界文化遗产。我们从伊河西岸的景区入口处进入，时值盛夏，伊河与山崖之间的道路上满是慕名而来的观光客，用摩肩接踵、挥汗如雨形容再恰当不过。
这条路名为佛前西路，道路西侧的峭壁山崖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石窟，古人鬼斧神工的雕刻令人叹为观止。走到石窟群的尽头，转过一座桥，就是伊河东岸。刚才还拥挤的人群忽然变得疏松，耳边的蝉噪也不那么厚密了。沿着相对宽阔的佛前东路向北行走约摸十分钟，就到了香山寺。虽然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香山寺，抬眼却不见寺。寺在山巅，山并不高，但十分陡峭，沿着台阶盘旋而上，有眩晕之感。
香山寺始建于北魏熙平元年。天授元年，武则天在洛阳称帝，梁王武三思重修该寺，奏请命名“香山寺”。白居易晚年时常往来香山寺，自号香山居士，当时寺中建筑已经破败。大和五年，武昌节度使元稹病逝，弥留之际嘱家人托白居易为其撰写墓志，并呈上六七十万钱。白居易为老友写就墓志，将其所赠钱财捐给香山寺作修缮之用。寺院修复完毕，白居易撰写《修香山寺记》，开篇云：“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
如今的香山寺，系在唐乾元寺旧址重建而成，位于古香山寺旧址以北。寺并不大，南门进入，眼前一条路直通北门。寺内有乾隆御碑亭、蒋介石宋美龄别墅、九老堂等建筑。北门出口内有酸梅汤在售，明码标价一瓶8元，与洛阳市内街头所售同价。开一瓶喝下去，凝神之间，有微微的山风吹来，顿觉清凉。
龙门香山的清凉，未能抚慰白居易忧思黎民的热中肠。香山寺修缮竣工的这年冬天，洛阳城寒冷异常，家人为白居易新制绫袄，耳顺之年的诗人，心痛却又无奈地高呼：“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
那个写过《轻肥》和《卖炭翁》的白居易，怎能安心独善其身？他那首屡屡遭人诟病的《中隐》诗，是经历了怎样的夙兴夜寐与辛苦挣扎之后的无奈自嘲？
会昌六年，白居易在洛阳去世，魂归龙门香山。同一年，唐宣宗李忱登基。次年，李忱意欲起用白居易，却得知白居易已经病亡，遂写诗悼念：“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1982年，洛阳市政府拨款重修白居易墓园，1985年白园建成开放。园区毗邻今香山寺，整个墓园围绕琵琶峰而建，园内有乐天堂、诗廊、白亭等建筑，依山顺势，曲径通幽。琵琶峰，传因峰顶形似琵琶而得名，但却更多令人想到白居易那首著名的《琵琶行》。白居易墓冢位于峰顶，由于峰顶藏而不露，所以在山下完全看不到墓冢所在，只能依照指示牌循山势而上。果真“墓如其人，园如其人”，一步一景，须在登临中细细品味。
从园门通往琵琶峰的途中，有两处户外茶社。游客可以坐下来歇脚，或要冷饮一杯、快餐一份，或者仅仅闲坐，商家亦不驱赶。与伊河对岸热闹的石窟区域相比，白园的游客显得零落，或行或歇，或是低声交谈着诗人的生平过往，每个人的神情里都带着几分与炎热天气相左的恬静。
登顶琵琶峰，眼前一片翠柏环抱的平地，圆形墓冢居其中，墓碑正面书“唐少傅白公墓”，上方书“兼善”。墓冢周围有白居易诗文碑及中外仰慕白居易的客人、族裔所立碑石。游客三三两两立于碑前，或静默，或用南腔北调的语言轻声诵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唐德宗贞元三年，写下《赋得古原草送别》的白居易只有十六岁，伤感的离别中涌动着勃勃生机，那种达观乐天的人生态度，持续其一生。盛夏的琵琶峰顶，墓冢之上绿茵成盖，像是在为诗人做一个永远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注脚。
白园寻踪即将结束，从地图上看，这里距离龙门景区东出口不远，我拨打菲菲的手机，请她来接我们回市区。说话间，却见菲菲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问她大热天的为什么不在车里休息，她说，只知龙门石窟，不知东山白园，作为洛阳人，需要补上这一课。
我说，今天我们一起把这一课补上了。今后每念洛阳龙门，就会想起香山白乐天。
（作者单位：现代快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