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穿红外套的男子

日期:08-26
字号:
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英]朱利安·巴恩斯   1885 年 6 月,三个法国人抵达伦敦。一个是王子,一个是伯爵,还有一个是带意大利姓氏的平民。伯爵后来称这是一趟“智识与美学的购物之旅”。   或许,我们可以从前一年夏天的巴黎说起,那时奥斯卡?·?王尔德和康斯坦丝?·?王尔德还在度蜜月。奥斯卡在读一本刚出版的法国小说,尽管在度蜜月,他还是兴致勃勃地频频接受记者的采访。   或许,我们可以从一颗子弹和开火的那杆枪说起。通常的套路:戏剧的一条铁律是,如果第一幕中有杆枪,那最后一幕它一定开火。可是,是哪杆枪,哪颗子弹呢?当时有很多杆枪,很多颗子弹。   也许,我们甚至可以从 1809 年大西洋彼岸的肯塔基州说起,那时伊弗雷姆?·?麦克道尔,一个父母从苏格兰和爱尔兰移民来的医生,给简?·?克劳福德动手术,切除她有十五升囊液的卵巢囊肿。至少,故事的这一脉有个圆满的结局。然后,画面就是一个男人躺在布洛涅河畔的自己的床上——或许他的妻子就在身旁,或许他独自一人——不知如何是好。不,这样说并不十分准确:他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是否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件平淡无奇的长袍开始。如果称它是晨衣,可能听上去就不会这么普通。它呈红色——更确切地说,呈猩红色——很长,从脖子直抵脚踝,手腕和领口处可看到些许白色褶皱亚麻布。画面的最下方,是一只带有黄蓝光影的锦缎拖鞋。   从长袍开始,而不是从身着长袍的人开始,这是否不公平?但是这件长袍,或者说,我们对这件长袍的描述,就是我们今天对他的记忆,如果我们还能记得他的话。对此,他会有什么感触呢?会觉得如释重负,觉得有趣,还是觉得有点受辱?这取决于我们时至今日如何解读他的个性。   不过他的长袍让我们想起另一件长袍,是同一位画家画的。它裹在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身上,他出身名门——或至少显赫。然而,尽管这位年轻人站在当时最著名的肖像画家面前,但他并不快乐。当时天气和煦,而他被要求穿上一件厚重的粗花呢长袍,一件完全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长袍。他向画家抱怨这样的安排,画家却回答说—我们只知道他说的话语,但无法判断他的口吻到底是温和的揶揄、专业的命令,还是盛气凌人的轻蔑—“主角不是你,而是这件长袍。”的确,人们对这件长袍比对那个年轻人印象更深刻。艺术超越个人奇想、家族尊严、社会正统;艺术永远偕时间同行。   这幅画是在伦敦之旅四年之前画的。画中人——意大利姓氏的平民,年方三十五,英俊,蓄着胡子,目光自信地越过我们的右肩。他颇有男子气概,但身材细挑。逐渐地,当我们满以为“画的主角是长袍”之后,我们的第一印象开始改变,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画的主角是双手。他的左手放在胯部,右手放在胸前。手指是整幅肖像中最具表现力的部分。每根手指都展示着不同形态:完全伸展,半弯曲,完全弯曲。如果让我们凭空猜测此人的职业,我们可能会认为他是个钢琴大师。   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放在胯部。或许比这更具启发性:右手放在心口,左手放在腰间。这是画家精心设计的吗?右手在把玩一个貌似扣绳的东西。左手钩住长袍双股腰带中的一股,与背景中的窗帘环相呼应。画中的这一姿势既高贵又豪迈,但这双手却使它显得更为微妙而复杂。事实证明,这不是钢琴家的手,而是医生,一位外科医生、妇科医生的手。   好,就这么着,让我们从 1885 年夏天那趟伦敦之旅开始说吧。 王子是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 伯爵是罗贝尔?·?德?·?孟德斯鸠·?费赞萨克。意大利姓氏的平民是塞缪尔?·?让?·?波齐医生。   他们这趟购物之旅的第一站,是在水晶宫举办的亨德尔音乐节,在那里他们欣赏了《以色列人在埃及》,纪念这位作曲家诞辰两百周年。波利尼亚克说:“这场表演影响巨大。四千多人热情参与了这场庆典。”   三个购物者也带来了一封约翰?·?辛格?·?萨金特的介绍信,他是《在家中的波齐医生》那幅画的作者。这封信是写给亨利?·?詹姆斯的,1882 年他在皇家学院看过这幅画,多年后的 1913 年,詹姆斯七十岁时,萨金特画了一幅他的肖像画,笔法炉火纯青。 信是这样开头的:   亲爱的詹姆斯 :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对您而言,在伦敦偶识一位法国人并非一件令人不快的消遣,于是我就斗胆给了我的两个朋友一张您的名片。一位是波齐医生,那位穿着红色长袍的人,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另一位是独一无二、超出人类之外的孟德斯鸠。   奇怪的是,这是萨金特写给詹姆斯且留存下来的唯一的一封信。画家似乎不知道波利尼亚克也是这个团体的一员,而波利尼亚克的加入肯定会使亨利?·?詹姆斯兴高采烈。或许也不一定。普鲁斯特曾说,王子就像“一间废弃的地牢被改建成了一座图书馆”。   当时波齐38岁,孟德斯鸠30岁,詹姆斯42岁,波利尼亚克51岁。此前两个月,詹姆斯一直租住在汉普斯特德荒原上的一间小屋里,正准备返回伯恩茅斯,于是推迟了离开的计划。1885 年 7 月 2日和 3 日,他花了两天时间招待这三位法国人,这位小说家后来打趣道,他们“渴望看到伦敦的唯美主义”。   詹姆斯的传记作者利昂?·?埃德尔将波齐形容为“一位交际生、藏书家和有教养的健谈者”。谈话并未记载下来,藏书早已散落各地,只留下“交际医生”这个名号。身着那件红色长袍的交际医生。   《穿红外套的男子:妇科医生波齐与19世纪末的法国》,[英]朱利安·巴恩斯/著,译林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