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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饭瓜伴秋且徐行

日期: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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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时已入秋,但并没有秋天的样子。太阳是温热的,风也柔和,只有不易觉察的凉意混迹其中。   各种蔬菜瓜果齐齐登场,恣意芬芳,唯番瓜藏身叶丛,一律把头埋下,像关门过日子的人家,格外沉得住自己。它们为了长成最想要的样子,默默做着最后的努力。番瓜即南瓜,乡人称其为“饭瓜”,皆因家家种、户户吃,尤其饥饿年代青黄不接之时常作主粮。吃法也简单,切大块,放点菜油辣锅,再剥俩青椒,拍几头蒜,一撒,闷锅一烀,中饭晚饭就吃它了,粉糯香甜,只是吃多了烧心,哇酸,多数人会吃厌。但它的独特口感,于我却是一个抵挡不住的诱惑。每次回去,父母都要塞一两只在车厢里,圆鼓鼓的“拜垫”瓜,纺锤样的“牛腿”瓜,温厚敦实,每次切一圈,煎煮蒸烹炸,总要吃好久。饭瓜吃多了,对它就生感情,这多像爱一个人,于是便很在乎它、珍惜它,眼里所见全是它的各种好,忍不得别人有半星糟践。   母亲不识字,却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常给我们寡淡的三餐带来惊喜。她选虎皮带霜瓜,大火烀烂与白面调和,烙饭瓜饼,蒸鸡蛋饭瓜羹,油炸饭瓜团……普普通通的食材,被她一捯饬便有百般滋味,即便是熬饭瓜粥,也是黏稠金黄嘟嘟翻泡,香气能撩倒馋虫,再配以咸菜萝卜干,或者水煮小杂鱼,哪怕清炒一盘落脚韭,都是享受,吃得大汗淋漓,舍不得丢碗。傍晚时分,将条桌搁置门前,饭瓜作凳,一家围坐,哧溜哧溜赛着喝,一边吃一边谈说些琐碎家常,晒晒乡村人家的甜蜜温馨。   少时吃饭瓜,多是被动,因为粮米总接续不上。现在人们爱吃,多非出于感情,常常为了追求健康。“度娘”说:南瓜性温,能润肺益气,治咳平喘,且有美容、利尿之功。此乃人们共识并深得精髓。亲朋小聚,饭前一碗南瓜羹,这是敲的开场暖胃锣;自助餐厅,总嫌瓷碗太小,一碗下肚,舔着嘴唇继续添……贫瘠求温饱,富足重养生,这是人之常态。草根忽成座上宾,却是饭瓜万万没有料到的。   饭瓜好吃,瓜子也勾魂。咔,一刀两半,掏瓤,竹筛晒干,稻草文火,翻炒不过三五铲,香气挤破茅屋巅。最会嗑瓜子的,当属村里女人,她们个个身怀绝技,左手一握,右手一抛,仰头接住,唇齿搅动,粒进皮出,如潭口飞花;墙角倚坐,家长里短,便是半天。现在流行种植一种小南瓜,大可盈掌,玲珑精巧,像一盏盏红灯笼,整齐地垂于架下,甚是喜庆,只是过于张扬,光好看,并不讨我欢喜。又听说只为取其籽之故,也算贡献一用,心中便释然。   饭瓜之好养活,堪比村里的“年饱”“狗蛋”们。田角荒坡随便栽种三五棵,不用花太多精力,便牵藤散叶,缠缠绕绕,似龙蛇游走。瓜纽隐在叶丛里,仿佛撑绿伞的小虎妞,一根藤上能结好几个,长得又快又结实,一天一个大变样。实在吃不完,便摘了与左邻右舍分享。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人们平时并不太重视它。等到稻子开镰入仓,秋收过后,生活慢下来了,人们才会把目光投向它们。饭瓜叶半枯,青藤若筋凸,壮硕似牛腿,滚圆赛鼓盘,静卧草堆,蜷缩墙头,吊在树下,像困累一倒就着的老人,满身沁着盐渍汗斑。几次寒霜一打北风一剐,肤色便由浅入深,愈显拙朴、沉稳之气,有如耐读经文,自带了一种沉默不语的美感。   深秋,大地空荡、岑寂,那些惯于招摇的草木花儿哪经得住风寒,草草藏匿了影踪。万木萧瑟,最易引人伤感起愁思,此时的饭瓜倒是很懂得体恤人,用灿烂金黄点亮人们的心情。鸟雀趁机来助兴,轰一阵,停下,立其身,叽叽喳喳地吵闹。这让我不由想起齐白石的《稻雀图》来,齐老真该再画一幅《瓜雀图》的,挂在农家小屋,既幽深,又明亮,有多好。然而饭瓜才不要这个名,兀自躺它的,长它的,想它的,永远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这或许正是它们的生存智慧,声色不动,反而容易走得远,活得长久。至于最终都进了谁的“五脏庙”,牛马羊猪,还是人的,都无所谓,一样欢喜,一样欣慰。   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开。这是饭瓜的生存姿态,多少人倾其一生都没能学得会,于是只能徒自怅然地立在秋风里,目送它们的背影,从时光里走出来,越过廖阔大地,又徐徐地隐没进时光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