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自横
坡上羊
在黄土高坡,青草不走弯路。
羊群也是。
它们都有各自的姓氏。
没人知道它们眼含悲悯。
多少年就这样过去了。
滴血穿石,为炊烟寻到溪水。
那些沮丧与荒寒刮来刮去,
咩咩声,在白昼也点起神灯。
我是走失的人,
现今也在凝神一种声音。
带回逝水,方言,铜盏,
大地之乳,与草根相依为命。
它们低着头,专注的眼神,
近乎于一种神圣。
信天游
那么多的眼睛相聚,
让小镇闪闪发亮。
春天了。黄土翻了个身,
杂草,冬小麦,这些绿色小喷泉,
在夜晚洗净白羊肚手巾,
肝胆,信天游的喉咙。
歌声的辛酸泪,曾浸透地方志。
如今父老乡亲自娱自乐。
信天游里的风沙,
让位于林地。
掩埋颠簸,
一条高速公路拓宽声带。
旧曲调绽新芽,
结出点击天下的鼠标。
星辰已褪落锈迹,
引领回家的人。
我亦随着节拍默唱。
胸腔里,有着和鸣。
走进枣园
从远处看,
那些枣树在高坡上走动,
像一群人商量春天的事情。
之前经常吃枣,却从未见过枣树。
在猜想中,青铜的天空下,
它们酣墨纵横,
秋天金黄的圣殿,提着小红灯笼。
枣树们,都从哪里来?
在这里聚成村落,安家落户,过着凡俗的生活。
那株小枣树,像我五六岁时,
流鼻涕穿黑祆的样子。
那株中年枣树,像我家老张,披着鹅黄碎花头巾。
这样的成长与生命,
身体里还有火苗尚未吐出。
春未尽。小嫩嘴叽叽喳喳。
它们是小黄鹂,向着天空飞。
小酒馆
对不起,我的东北老白干。
今天中午在陕北,
我喝的是小米酒。
小米,土地,与我的皮肤,
皆保持一致。
这样的底色,蕴含苍茫和火焰。
菜是大烩菜。
土豆,粉条,猪肉,
现在紧密团结。
当然放些辣子,
让小合唱提高音量。
那种荞麦香,
质朴,纯粹。不知为何,
我便想到走向天空,
一去不返的母亲。
她做的面条与馒头,
至今尚有余温。
黄土地黑土地皆为母语。
土地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
我们的身影,都是庄稼的姿势。
旧窑洞
旧窑洞所盼的好生活,
就在不远处。
新居茁壮,手机上的兰花花,
把千沟万壑呈现出大海,
向世界汹涌。
日日新。旧与新的转换,
脊梁是坚韧的。
发芽的时代打开一片天空。
旧窑洞院内,小石磨半陷入泥土,
像老唱片,收藏新麦拔节,驴叫,信天游的回音。
土炕与灯窝窝犹在,
灯花落尽籽粒,
结出远方与生长。
那满头白发,
恍惚重现,垂落的无名星辰,
旧窑洞。其实永远不会坍塌——
黄土高坡的根,
直抵灵魂和地心。
那些树
在黄土高坡,
树是云,树是茁壮的炊烟,
树身里贮存着小水库。
记忆的铜镜:风沙漫卷,
有些树籽与鸟们,
从昏黄的天空掠过,
只是掠过,从来不肯栖落。
额头上的沟沟坎坎,引来渠水,
汗滴汇聚成树根之泉。
唢呐声淌出一条银河,召唤绿,
和众鸟翔集。
在林间徜徉,抚摸每一棵树身,
感受到根的力量,和战栗。
夜宿郭家沟村
夜深了,露水把沟壑与窑洞,
又抚摸一遍。
星辰在碎石路上走来走去。
白天遇见写生的年轻人,
他们画板上的小鸟,山梁,
也睡去了吧?
我睡过东北茅草屋的火炕。
现在睡窑洞的火炕。
仰面躺着,曾弯曲的脊梁,
挺直。周身温热,血管里流动着,母亲的炊烟。
寂静之夜,
黄土高坡浮起的梦境里,
酒盏与民歌闪着光,
先祖又和我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