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金一
欢欢两岁时,在军营听到音乐,说:“音乐进了耳朵,掏不出来了。”
三岁多时,她对自己的肚脐眼产生了浓厚兴趣,常抠。一次吃面条时,把面条往肚脐眼里塞,我便说,欢欢你知道肚脐眼是怎么一回事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你原来是在妈妈肚子里,有根带子和妈妈连在一起,出生时,医生把带子剪断,并打了个蝴蝶结,这便是你的肚脐眼。没承想,欢欢大声说不是,说她原本不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我就只好变更说,你出生在一朵花里,那大大圆圆的花骨朵慢慢开放,里面托出个小欢欢。欢欢对这种很文艺范的出生说非常满意,甚至于有点害羞。
她善于观察生活,我晒衣服,她说:“衣服架子穿衣服。”
四五岁时,她会用小脚丫踩我背,给我最原始也最温暖的按摩。有一次,她说:“爸爸的血管真厉害,把我的脚都硌痛了。”其实她指的是我的骨头。我太瘦,骨头突出。
关门在小书房练琴。我听见她妈妈训她,关于弹琴方式等。我打开书房门一角,探进半个头,装不懂地问:“刚才我听见什么地方打雷了?”欢欢沉沉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雷在妈妈嘴里!”
小孩子身上总散发着一种成长的香味。像一株植物,她拔高、向上,接收阳光、吸取雨露。即使是出汗,小孩子身上也是香香的汗。那是运动的气息、生命的香味。
六岁半时,欢欢上小学了。
她回家讲学校里的故事:“吴老师在黑板上写个‘口’,在‘口’下面写个‘天’,再在旁边写个‘5’,说:‘我叫吴老师。’于是,我们小朋友一起叫:‘5老师!’吴老师就说:‘我叫吴老师,不是5老师。’于是,我们又叫‘5老师’。吴老师又大声说:‘是吴老师,不是5老师!’于是我们这才叫‘吴老师’。”我和她哈哈大笑,为吴老师的循循善诱,为孩子们的调皮。
她吃了牛肉,不消化,说:“爸爸,我肚子里就像有积木一样。”
每天抽出半小时与欢欢交流,是我快乐的源头,也是灵感的源头。只是我经常会很忙,忙些自以为是的俗事,那些积木一样的繁杂之事啊,有时会硬硬阻断我们的交流。
学汉语拼音四声时,欢欢的小黄帽不使劲往下压,而是稍稍向上抬,她说:“要像二声一样。”
她分到后排,与男孩翟耀武同桌。他一上课便乱动欢欢书包,用胳膊肘捣欢欢胳膊,欢欢都痛了。
但很快翟耀武开始怕欢欢了。特别是上英语课时,因为欢欢是英语课代表。欢欢还是一组的组长。
欢欢问的问题开始多起来。
“爸爸,睡觉之后,人还喘不喘气?”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不难回答。又问:“爸爸,我将来会不会生个双头婴儿?”我一惊,问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她说从电视里看到一个双头婴儿。我便讲环境污染,说环境变坏,人呼吸变味的空气,吃了坏东西,喝了变质的水,会影响生长发育的。
她想画幅画给吴老师,且从我床头柜里拿出100元,要送给吴老师。我说给钱的话,老师肯定不会收,那样不好。她问为什么。孩子心目中,钱是好东西,所以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老师。我说要送什么的话,最好是自己画的画或卡片。
她睡前总还要人陪,不是妈妈就是爸爸。妈妈的话,就让讲故事;爸爸的话,就提问题。才六岁半,就提地球里边住不住人、地球里边是什么做的、火星上是不是全是火、水星上是不是全是水、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如此这样让人头大的问题。当爸爸可真的必须是博士才行。后来我真的读了博士,还一气又读了博士后,一部分原因是被她逼的。孩子成长,大人也得成长。成人更得散发出向上的香味。
她问:“爸爸,为什么铅笔会越用越小,最后变没了?为什么橡皮会变小,而床不会变矮?”
她念:“忧心中中(忡忡)、户体(尸体)……”
又问:“爸爸,性感是什么?”
她说翟耀武因为英语没考好,与父母吵架,一口气跑到小河边,父母打了110,警察气喘吁吁地在小河边找到,并把他救回来。
翟耀武说以后再也不学英语了,他也讨厌英语好的欢欢。
他说了好几遍。
吴老师慧眼如炬,充分发挥翟耀武能跑的特长,请他担任体育课副代表。他从此像变了一个人,再没说过上述的话。
(作者单位:济南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