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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旷野时间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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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隋 言         穿过小灌木丛,走进一条林带,前面是一片平阔之地。我扫开一块地方,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来聚集散落的自我。我的四周,长满了碱草。这草,挨挨挤挤,绿中披覆着一层灰白。一只浅棕色的蚂蚱,从草根一节节攀爬,到了草尖,再跳跃下去。有黑色的甲虫,穿梭于草丛之间,如同人类穿过密林,显得急切而慌乱。有一只蜜蜂,从这边粉色的花朵,再到另一边白色的花朵,停歇了,静静地伏在上面。从我的视野延伸开去,玉米红缨在手,高粱纳穗,葵花织就大块锦缎。湛蓝的天空、唧唧的虫鸣、轻柔的晨风,这多彩的世界,泛着一层温和的光亮,我正飘浮其上。   我回到这块故土,还没有彻底熟识,有陌生的东西,已填充进我的心中。第二天一早,我就与邻家男孩胖墩小桌子,来到这旷野之地。我们在那条林带走着。小桌子眼尖,一眼就看见前面有只黄鼠,竖着身子,在左右环望,又慢悠悠地趴下,钻进草丛,向远方跑去。我知道,黄鼠在警觉周围的环境,评估潜在的危险。其实,我与小桌子,根本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它的胆小与无奈,恰好说明,我们不该冒犯它。倘若没有它们,生态中的一环,无疑就得断裂了。   我脱下鞋,盘腿坐着,随意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起伏的呼吸,如同清风滑过。我愿意与它结伴,愿意聆听它传递的声音。童年时,大嫂问我,听到花开的声音了吗?我说,我看到花了,没有听到。她就说,你快快长吧,长高了,你就听到花开的声音了。从此,那声音,包裹着一股甜香,占据了我的心灵牧场。从那时起,每逢大嫂回娘家,我就与姐姐,沿着这条林带,一直走到尽头,像恭迎娘亲,去迎接她。那满林带的野杏树,开满粉色的杏花,我们被包围其中,在花的海洋中沉浮,倾听花开的声音。“飒虫,飒虫,土豆开花绿莹莹。”这儿时的歌谣,大嫂教过我。夕阳刚隐没地平线,坐在打扫干净的当院,在墙角,堆上一捆干柴,上面压上青草,点着,青白的浓烟就出来了,满院子都是。那嗡声如雷的蚊子,就远远地躲起来了。摆上小炕桌,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我就会听到,有种浑身灰土的昆虫,“飒”“飒”地飞来,落在当院。大嫂说,土豆开花的时候,傍晚,“飒虫”就会飞起来。哦,是土豆花开的声音,吸引了“飒虫”吧?那白白的、紫紫的小花,里面嫩黄的花蕊,有几根丝状小蕊芯。我就把耳朵贴上去,想听到花开的声音,真的听到了吗?   我想,我不愿把这段美好,独自占有。许多日子,因为时间的重量,生活呈现不同的弧度与色彩。曾有一次,小区里有个小女孩,手里握一束花,在伙伴前炫耀。她说,这些花,是她妈妈从城外的田里采摘回来的。有牵牛花、马莲花,还有蒲公英花,里面还夹杂着一根狗尾巴草。小女孩走一步,嗅嗅,闭眼,似陶醉般沉浸其中。我竟然听到,她在说:“听到花开的声音,我就长大了。”我记住了小女孩,她就像当年的姐姐。我常常想起过往,有时还孤夜难眠。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时间消融了,也被时间拆解了。我希望爱它们,一直都爱,宽泛而不是窄仄。这花开的声音,已进入我生活的临界点。我试着躲开,远离,并将其消隐。可能吗?真实吗?我还是敞开怀抱,接受它的侵蚀与涌入,更为美好。   这是在我出生的地方,如果在我回到家后,回到那座城市中,又有何不同?排得满满的日历,是另外一个指向吧?晨练,工作,读书。星期天,赶上好天气,去江边走走。或者,沿着大街,融入人流,静待春色与夏花,抑或秋阳与冬雪。我所追求的是什么?与我在这旷野中,体会到的宁静相较,我的日常生活丰满而扎实、热烈而疲乏。   随着时间的消融,阳光更为真诚。我发现,周围所有的东西,更加舒展开来。我知道,这个季节,花开的声音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小动物最后的“挽歌”。燕子在高空盘旋,不时地丢下一粒私语,直到寒冬悄悄逼近,迫使它们去南方过冬。青蛙忙着育子,它们早已不再歌唱,在第一场雪来临前,连同它们的大梦,一起潜入地下,直到春日的一声惊雷,将它们震醒。自然界中,不缺乏色彩,更没有绝对的静止。冬眠期间,青蛙的小心脏,依然在跳动。种子固然有休眠,它的萌动,就是明年的绿满南山。   我在这里静静地坐着,有了这些芜杂的思想。我承认,我来到这里的深层来源。阻挡生活,舒缓紧张的节奏,只是一小部分。花开的声音,以另外一种姿态,踯躅于我记忆的园圃。如果我停止思考,不再煽动想象的羽翼,也许,生活会认定我是个乖巧的家伙。如果我抛弃一些东西,也许,花开的声音,会绕过我所爱的一切。如果我简单地转动一下身子,也许,时空有个切换,会给我一个新的精神指向。   在我的左侧,有一只黄蚂蚁,在草根间来回穿梭,有时停下来,用触须试探,做出判断,指令着它的行为方向。这只蚂蚁,纤纤的腿太细了,有了周围色彩的对比,才看得清楚。这个小生命,有它的欲望与执着,简单而坚忍。蚂蚁的前足,附上一根草叶,接着蹿上去,与一只黑蜘蛛碰了碰,就慌忙躲开。它最终爬进一丛碱草,不见了踪影。   我想,蚂蚁是勤勉的动物,鸟儿停在树上休息了,它也不休息。它追逐激情,向旷野散播一丝生动。它不需要提醒,自然界的风霜雨露,会限制它们的行动。在所有的生物中,除了蜜蜂与蝴蝶,还有蚂蚁,敏感花开的声音,恐怕只有人类了。   时光的温度,让我感到腿部的酸硬。我坐在这里多久了?三十分钟?一个小时?小桌子在草地里采摘野花,盈盈地有一小把了。黄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他说,这花儿香甜香甜的。我问他,你听到花开的声音了吗?这个小男孩,像个小姑娘似的,红着脸,我没有听到,怕是钻土里去了吧?我站起身,回望这条林带与勃勃生长的田野,眼前幻化出大片野杏树,大片土豆地,一片粉色的海洋。花开的声音,喧喧腾腾,仿若悦耳的天籁。   这个晚上,我躺着,目光迎向窗外。那轮杏黄的圆月,正在俯瞰这个尘世。有清风悄然走过,小园中,有植物的叶子擦碰的声音,好似思绪一般。有蛐蛐的叫声划过,间或,传来一声两声牛哞。空旷,扎实,醇厚。很近,又很辽远。我像飘浮在这景象之上,早已睡意不再。我坐起,倚在窗口,静静地看着月亮。那两片云朵,舒卷自如,被其照得银白雪亮。我喜欢这静谧的感觉,就像卸下一副铠甲。就这样,我还没有想好一切旧事,就被引诱去了外面。我置身在干净的小院,今晚,我想与故人畅叙友情,想握住孩子的手,想读一页书,想听一段评弹,想啃食一枚瓜果,想阻截一段思虑,想谈论古老的话题。我想摸摸牛角,听老牛吃草的喘息,温甜地覆盖。我想搭乘夜的航船,游遍安宁的野地。我想留下一次印记,不是某个随便的时候,不是某个张扬的瞬间,这温暖的东西,不仅仅包含美丽。我想组合一种生活的静谧感,摆出生命的形状。我想分解时光的隧道,最后像黑陶罐的碎片,一层层陷落,一点点沉坠。   一阵微风吹来,像小奶狗缠住我的裤脚。我服帖了。我想听花开的声音,在夜的手掌里,放上一本书,放上一把椅子,放上一壶茶,放上一盏灯,想着隔世的事情和星空的斑斓璀璨。   (作者单位:松原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