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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雪碧味的冰块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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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乔贝   01   初春的午后,和煦的阳光笔直地从窗户外射入,落在绿色的实验台上,像是白色的钢琴键。钟表滴答地响着,实验室里只有机器的噪声与它短暂地和鸣。   “滴——”电泳仪发出尖锐的结束声,欧阳玲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胳膊被头压得有些发麻。她凑近仪器端详,电泳条带似乎是理想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戴手套、拆板、取胶、染色,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吃饭是来不及了,欧阳玲打算先去买杯热橙汁暖暖胃。   最近的教学楼上就有自主贩卖机。欧阳玲走在路上,看到那些光秃秃的灌木丛不知何时已经缀满了绿色的嫩芽。也许是待在实验室太久了,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意味。   教学楼里也格外地安静,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还在用功或是趴着小憩的学生。   欧阳玲接好饮料后低头走着,想着实验报告的内容,突然从拐角处冲出来一个人,一下子跟欧阳玲撞在一起,欧阳玲手一松,那杯橙汁一下洒了出去。   “哎呀,对不起,你没烫着吧?”撞到欧阳玲的女生涨红了脸,欧阳玲注意到她手上拿着好多东西——一块画板,一袋素描纸,一盒铅笔,手指上还挂着一卷胶带。   那杯橙汁溅在了女生的画板上,上面贴着一幅素描。   “这个……”欧阳玲用手指了指那个被打湿的“正方体”。   “哦,这个呀,没事,是上次画的。”女生笑了笑,“本来就不好看,所以无所谓了。对了——果汁,我赔你一杯。”   女生十分艰难地从一堆“装备”中抽出手指按下了贩卖机的按钮,欧阳玲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重物,那幅素描再次映入眼帘。   一组再普通不过的几何体静物,虽然造型不够干脆,阴影不够分明,但看得出来画得很用心,每一根线条的排布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   欧阳玲的学校是没有艺术系的,这大概是今年新开设的拓展课。   欧阳玲以前也学过素描,她不禁想到,如果自己的拓展课学分没有修完,会选择素描吗?   越是喜欢的东西,一旦放下,重新拾起会更难吧。   欧阳玲主动帮女生把东西放在了素描教室。这间教室很大,光线也很好,画架摆布得很随意,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石膏体。   很多年之前,欧阳玲学素描的那间教室没有这么大,大家画画的时候画板很容易撞到对方,一卷胶带可以传到所有人手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甚至能辨别出来他们画到了哪一步。   那时候的春天,像夏天一样热烈。   02   欧阳玲学素描,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小学时候在画画比赛中拿过奖,被老师介绍来画室学习。欧阳玲也的确很有天赋,学什么都很快,不管是几何体还是静物,都是同期生里完成得最出色的。   但欧阳玲偏偏有一项基本功做不好,那就是——削铅笔。   画素描的铅笔必须是手工削的,转笔刀削出来的笔尖不仅不耐用,笔触也不好。   欧阳玲看别人削铅笔的时候,木屑被刀片温柔地卷起,像落叶一样片片飘落,黑色的墨芯均匀、光滑,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纹路。   反观自己削出来的铅笔,像根烧火棍一样难看。   “喏,用我的吧。”   每次看到欧阳玲慢吞吞地在磨“烧火棍”,罗纪军都会把自己削好的铅笔递到她面前。   对比之下,罗纪军削好的铅笔简直就是艺术品,不长不短的墨芯,干干净净的笔尖,整齐摆放在笔盒里,他还会用纸叠一个方形的盒子,用来装铅笔屑,就像爸爸们用的烟灰缸。   罗纪军人如此,干净整洁,画画风格也如此,利落明快。他几乎每次都是班里最快起好造型,开始上色的人。   只有一样东西与他不太相符——画板。   欧阳玲他们的画板大多是空心的,比较轻,颜色是暖暖的米色和红色,材质十分均匀,即使留下了铅笔痕也可以轻易擦去。   罗纪军的画板却是实木的,又大又重,上面沾染的颜色经久发绿,四角还有图钉戳的小孔,有种刚出土的青铜文物的感觉。   不过,罗纪军很喜欢自己的画板,他说:“秀才有写惯了的笔,战士有用惯了的枪,我的画板,就是我的老朋友。”说完,他还做了一个抱着画板不愿撒手的表情。   “罗纪军——你怎么又唰唰地就画完了!”方老师看到罗纪军那如同开了“一键填充”特效的素描,气得眉毛竖了起来。   “哈哈……”大家凑上去围观罗纪军的“炭烧苹果”后,笑成了一片。   “你不愿给我看,让欧阳玲给你看看也行啊。”   罗纪军对着欧阳玲笑笑:“那麻烦你,帮我看看?”   “行啊。”   于是,罗纪军帮欧阳玲削铅笔,欧阳玲帮罗纪军调整上色,就成了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欧阳玲慢慢也会不自觉地坐到罗纪军旁边,看他快速地捕捉造型。有时候看得有些呆了,罗纪军就把画板悄悄挪到旁边一点,然后突然撞一下欧阳玲的画板。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后来欧阳玲跟他学会了,看到他上色刹不住车,也“咚”地一下撞回去。   画室很小,上课的人很多,所以不到夏天也经常热出一身汗来。   下课之后大家就跑出去买冰棍,罗纪军很喜欢吃那种雪碧味的冰块,他问欧阳玲吃吗,欧阳玲摇摇头,她牙不好,吃不了很冰的东西。   罗纪军撇了撇嘴,突然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素描,在冰块上点了两下。   那块冰瞬间长了两只眼睛。   “看,像不像化了的雪人?”   欧阳玲被他逗得咯咯笑。   03   第二天,欧阳玲到实验室分析最后一张数据图。   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那张电泳条带,也宣告着为期半年之久的实验到此结束。   对比发现,大部分的数据都完美吻合,除了其中一个没有测量出来。   欧阳玲请教了之前有相同经验的学姐,学姐说:“数据有误差是很正常的情况,可能是中间有哪一步出了问题。不过只要不是主要数据,答辩的时候跳过去,老师也不会发现的。”   欧阳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写论文的时候,她迟迟地没有写下最后一部分的结论,盯着那张有瑕疵的数据图发呆。   灯光下,数据图上面的矩阵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变成了一个个的小立方体。   欧阳玲想起白天的女孩,想起画室,想起满地的铅笔屑,想起罗纪军。她打开手机,在QQ列表里面滑动着,蓦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罗纪军的联系方式,他们甚至连校友都不是,唯一的连接,就是每周一次的素描班。   说起来,对罗纪军的最后印象,还是他们偷跑去公园被抓的那次。   当时的画室在一个偏远的小区里,小区最里的围墙上有一个洞,通往一个公园的小山坡。公园不大,但是景致精美,还有一些娱乐设施。每逢周末或是节假日,还会举办表演或是展览活动。   画室里有一个特别调皮的男生,叫辛曙光。他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洞口,一番勘察之后,发现可以从小山坡溜进公园里,便煽动大家一起进去玩。   欧阳玲和罗纪军起初都持坚决反对态度,原因是公园需要持票进入,“逃票”行为是不道德的。并且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要受罚,还会连累画室和老师。但是无奈那时小团体意识特别强,被怂恿着溜进去了一次后,就像沾染了赌博一样,再难收手。不过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结果有一次他们刚刚全员“登陆”,就被逮了个正着。   “站住!别跑!”两个警卫径直朝他们跑来,其间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像极了电影里的抓特务现场。   “完蛋了,赶快溜啊!”众人有特务的胆子却没特务的身手,如同受了惊的水鸭子,一个个“连滚带爬”,火速逃离现场。   欧阳玲跑得慢,落在了最后一个,轮到她钻洞时,却发现洞口下面放着用来垫脚的砖头慌乱中被踢掉了。眼看警卫就要追上了,她使劲扒着墙,怎么也够不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洞口外伸过来,罗纪军着急地喊道:“欧阳玲!快过来!”   欧阳玲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却发现这根“稻草”比她有力得多。罗纪军的手像块磁铁一样紧紧握住欧阳玲,几乎是半托半抱着把她接了下来。   顾不上想什么,两个人又是没命地跑。耳畔呼呼的风吹过去,吹散了欧阳玲脸上的红晕。成功逃跑了,但是罗纪军却提议,应该主动去跟公园那边认错道歉。   “我可不去。”辛曙光一脸不屑地说道。   “你不去,我就告诉方老师,到时候,她还是会带着我们一起去。”罗纪军说。   “你有病啊?我们以后不去不就行了?非得看到大家都得受罚,你就满意了?”   “犯错误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勇于承担错误。”罗纪军这句话,是对着在场的其他人说的。   欧阳玲第一个举手赞同。   事实证明罗纪军是正确的,在他们诚恳地道歉检讨之后,警卫说如果他们今天没有过来,就准备查监控,上报所在学校。   “你早就觉得我们会被抓到吗?”回去画室的路上,欧阳玲问罗纪军。   她觉得罗纪军从头至尾都淡定地过了头,连刚刚那一番道歉的说辞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罗纪军仿佛被发现了小秘密的孩子,笑着挠了挠头。没错,他早就有预知。前几次去的时候,罗纪军就觉得巡逻的警卫总在盯着他们看。他本来就不支持偷偷溜进公园的行为,但是如果规劝起不到作用,那么不如直面后果,说不定起到的效果会更好。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的红光包围着,渐渐拉长,慢慢交叠在一起。   “不过,我也没想到那几块砖头会掉下来,差点害你……”罗纪军低头踢开了一块石头,小声说道。   “不会啊。”欧阳玲笑着摇摇头。   “嗯……还有件事。”罗纪军突然停下了脚步:“今天的课上完,我就不会再来了。”   欧阳玲也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要中考了,我爸妈希望我好好学习,下个周开始就要去补习班了。”   欧阳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那……你以后还会继续画画吗?”   罗纪军没说话,他低着头,一层阴影罩在他的脸上。   欧阳玲也没说话,她第一次因为紧张和害怕心跳如鼓,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收走了洋娃娃和泰迪熊,然后有人告诉你说:你的童年结束了。   他们无声地走着,这一次的分别,没有人说再见。   04   “综上所述,本次分离得到的蛋白质,可以在更高温度下应用……以上就是我本次实验的全部内容,还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舍友给欧阳玲比了两个高高竖起的大拇指。   “我看到你就最后电泳图谱出现的问题,给出了大量的错误原因分析。那么为什么不实际检验一下,修正这个错误呢?”负责主持答辩的秦教授问道。   “因为时间来不及了。”欧阳玲诚实地回答,“但是我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在我明年的毕业设计中继续该课题的研究,希望做出一个没有误差的结果。”   秦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实验中出现误差是很正常的情况。没有选择跳过,而是正面解决,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这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欧阳玲微笑颔首,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那天晚上写论文的时候,她还是选择把错误的数据加了上去,这是因为有人告诉过她:“犯错误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勇于承担错误。”   答辩结束后,负责拍照发新闻稿的同学跑来问欧阳玲:   “玲玲,刚拍了一张你的照片,我想放到今天的微信推送里,你看还行吗?”   欧阳玲接过相机,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高高束起,她站在大屏前,手持一支激光笔,神情泰然自若,眼神自信坚定。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能自如地应对在众人面前演讲的场合了。可是曾经,她连在小小的画室里成为焦点的勇气都没有。   欧阳玲回想起曾经画速写的经历,在画室的时候,为了锻炼同学们的造型能力,方老师常常会阶段性地安排一些速写练习。同学们的速写内容常常是一张人像照片,花鸟鱼虫,或者是高楼街道。   只有罗纪军特立独行,他每次都会画一些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影像,最常见的是飞机、汽车、轮船,还有变形金刚和超级英雄,以及画室中正在发生的故事。   罗纪军的造型算不上准,但很传神,而且充满了自己的风格。就像抽象派、印象派,他的画拿出去,就自然戴上了“罗纪军”的标签,而且总是让人觉得,好看又有趣。   后来,方老师让同学们轮流当速写模特,其他人在下面围成一圈画。   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参与进来,画家们一个个成了抽象派大师,模特们也不安分,有时候故意摆出鬼脸或者是奇怪的造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轮到欧阳玲当模特的那天,刚好正面坐了辛曙光那几个男生。她本来就性格比较内向,被人一盯,脸都红到了耳朵根。那几个男生兴许是因此起了调侃之意,开始乱涂乱画,他们好像是在商量着什么,边说边笑,画完后迫不及待地递给欧阳玲看。画上的欧阳玲歪嘴斜眼,辛曙光他们一看到欧阳玲脸上窘迫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欧阳玲觉得更委屈了,一下子哭了出来。   方老师见状赶紧把欧阳玲从台上拉下来,欧阳玲伏在桌子上哭,就听见辛曙光“啊”的一声惨叫。罗纪军被几个男生拉到一边,打到辛曙光脸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之后,欧阳玲再没做过大家画速写的对象。欧阳玲其实很后悔,甚至对自己的后悔大过了对辛曙光的生气。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脸皮那么薄,为什么大家都能接受调侃但自己不可以,也后悔因为罗纪军帮自己出的那一拳,破坏了大家画画的氛围。   画室的墙上贴着很多罗纪军画过的速写,他离开之后,这些速写也没有被揭下来。他的画里内容很多,正在教课的方老师,打打闹闹的男孩子,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女孩,还有他们常去的小卖部,甚至有那个大家都不愿再提的小公园。   但就是没有欧阳玲。   欧阳玲发现,这其实才是她最大的后悔与遗憾。   05   上午,秦教授邀请欧阳玲旁听了他们研究项目的组会。组会结束后,欧阳玲又悉心请教了许多学业上的问题。   秦教授耐心地解答了她的疑惑,末了,他问道:“欧阳玲,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继续读研究生。”欧阳玲坚定地说。   秦教授欣慰地点点头:“如果有留在本校的意向的话,欢迎到我们实验室来。”   “谢谢老师。”欧阳玲开心地笑了。   以前欧阳玲第一次进到实验楼里的时候,觉得这里总是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做实验的时候经常弄得很脏,等数据的过程也枯燥无聊。但是久而久之,她开始喜欢探索化学反应的过程,喜欢上了试剂颜色的变换、菌落的生长、操作先进仪器时跃跃欲试又小心翼翼的感觉。她以前只觉得素描大气、白描精致、油画丰富,现在却觉得数据图整齐罗列或者星星散散的排布,也有独特的美感。她记起今天是上素描课的日子,于是又走到了教学楼中,买了一杯热橙汁,躲在门后偷偷地看。隔着厚厚的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她却幻想着自己坐在里面,铅笔唰唰响着,画板咚咚地互相碰撞,可是同样被隔绝的,不只是这些声音,还有那个回不去的春天。   下课了,欧阳玲又看到了那天的“橙汁女孩”。   女生热情地朝她打招呼,两个人索性一起下楼。欧阳玲问到今天上课的内容,女生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今天老师邀请了一个央美的大佬给我们做线上讲座,大佬说自己是从初中开始学画画的,中间因为学业放弃了。后来不甘心,高中的时候跟家里极力抗争,放弃了文化课走了艺考这条路。现在特厉害,才上大三,就已经收到很多知名画室的邀约了。”   “那真是很棒啊。”欧阳玲感叹。   “是呀,而且本人也长得超帅!”女生兴冲冲地打开手机,“我偷拍了一张,给你看。”   欧阳玲只是淡淡地扫过去,却再也移不开眼睛。   照片上的男孩子正是一个抬头的表情,白皙的皮肤,有些下垂的眼睛,说话时总是带着弧度的嘴巴,像是下一秒就会说:   “喏,用我的吧。”   欧阳玲特别庆幸那时候正下课,楼道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杂音。不然女生一定会听到她激烈心跳声,和那天太阳落下,罗纪军离开时的一样响。   那个时候,他们一个放弃,一个坚持,可时过境迁,又交换了彼此的选择。不过幸运的是,他们都朝着清晰的未来,越走越好。   06   暑假回家,欧阳玲决定再去一次画室。   小区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栽了些新树,楼房也粉刷上了明亮的红色。马路另一旁的小卖部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间很大的超市。冷柜里冒着寒气,里面摆了各式各样口味的冰淇淋,却没见到那种雪碧味的冰块。   欧阳玲特意绕到小区后墙,那个破洞已经被堵死了,和新的围墙融为一体,看上去他们曾经钻进去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画室还在开着,不过变大了许多。方老师剪短了头发,看上去反而还更年轻了。   聊起同学们的近况,方老师感慨道:“当时你们几个,就属玲玲你最沉得下心,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子。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罗纪军这孩子真的能从艺考中坚持下来。”   欧阳玲问:“罗纪军艺考的时候,也在这里画画吗?”   方老师摇摇头:“这倒没有。他当时犹豫着要不要走艺考这条路,在我这儿坐了好几天,不知怎的,突然就想通了。跟我说‘老师,我决定了,一定要跟我爸妈坚持到底,我要学美术’。”   方老师带着欧阳玲走进里屋,角落里放着许多曾经的画,还有一些没拿走的画板。在那堆画板中,欧阳玲一眼就认出了罗纪军的那位“老朋友”。她记得这块画板曾经被大家戏称作“青铜器”。如今再次发现它,倒像是真的挖掘出了珍贵的文物。   罗纪军是对的,物件也有灵魂,它承载了主人人生中的一部分,记录了美好的回忆。   那块画板上还贴着一幅没有完成的速写。不过只看这张速写,倒不像是罗纪军的风格。它的线条断断续续,像是执笔者迟迟不敢下手的样子。其中有些地方画得很黑,像是描过了好几遍。   “是不是在画一个女孩?”方老师问道,“他好像很怕画不好的样子,一直没有画脸。不过这个削铅笔的动态倒是很独特,很少见人捏着刀刃削铅笔。”   欧阳玲的思绪再次回到和罗纪军一起坐在画室的日子。   “你为什么要用刀刃削铅笔啊?”罗纪军问。   “因为我用不好力气,铅笔总是断掉。”欧阳玲说。   “那你用我的铅笔吧,以后你帮我改画,我帮你削铅笔,怎么样?”   “好啊。”   欧阳玲一直觉得,喜欢是一旦放下,难以接续的事。但是在罗纪军心里,喜欢是不敢触碰,难以满足。为了所看到的美好,他愿意一直追寻。   不知怎的,欧阳玲突然模糊了双眼,两滴豆大的泪珠掉在了纸面上,在铅笔处晕染出了黑色的痕迹。   像是那个春天,融化了的雪碧味冰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