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涵(浙江)
明月映空,清风过道。练习本卷角翻边,字影翩然,倒显出些年代感。
二姑婆在笑,笑得好真。
我们并不熟稔,她是托我爸带她来我家的,就为亲手将这本子交我手上。十年前一日,她在院里干活,一面唱着自编的山歌,恰被采风的记者注意到了,于是在电视上露了一脸。
二姑婆在奔七之年,去上海当保姆,烧饭带孩子。从上海回来那年,村里办了竹编厂,赶紧报名,一干就到八十六。
“白发钱?还有这种好事?直到两百块打在本子上,我还想会不会是诈骗呢。”这就是二姑婆作歌的初衷,不禁唱起《老保歌》:“先苦后甜来翻身,到了六十领老保,赶上八十有奖金,再勿用掐铜钿买鱼肉。”
二姑婆不识字,脑瓜洞穿,亦难为工辞,然情出肺腑,以山歌为架,越剧为腔,斟节酌调,听来正到好处。
“本是员外增寿岁,穷人临死吊性命,今朝轮着我当茶喝。”低哑的喉腔里荡开《人参歌》。想她收到外孙送的人参时,还以为是萝卜干充数呢。
那一刹,我感受到一个米寿老太对余生正释放着无限的希冀。
经年再见,二姑婆矍铄如旧,独居之余,还理两分菜地,同时创作着。《苦情歌》罢,《开心歌》起,再转《老年歌》,一首继一首,哀沉、喜庆、昂扬,交替自若。不禁惊讶于这枯小身板里的中气,竟能如此绵密。
二姑婆背靠藤椅,苍颜与月光一般清朴。她抚着拙朴的练习本,这是请同村老人代笔的,二十七首完整的,另有未完的,甚至仅两三言。
虔诚拜读,字句有情,发人遐思。可憾偶见白字,但,方圆端正,笔画有锋,不难看出这手童子功,以及那一代生不逢时却憧憬知识一代人的影子。
清平谣!我脱口而出。
二姑婆当年要我为她这些歌想个上口的名堂,惭愧,限于功底,至今才现眉目。这类反映生活的有词无乐的歌,多以“谣”传称;格调质朴,音色清越,意趣平允,是为“清平谣”。
经白话解说后,二姑婆颇欣慰。她九十七了,环顾夫家娘家下四代,就我在读写,想一定会懂得尊重她的心血,妥善保管《清平谣》的。
当然,二姑婆此行目的不止于此。
“富贵人家千万亿,贫穷人家一块钱,还是买米和盐,看来只能吃肚饱,不可吃味道。”
“《一块钱》唱的生活,你是没机会体验了。”二姑婆忽而语重,“很多人守苦光阴时还晓得本分,倒是无忧愁了,就丧德败家灭天良。”
二姑婆深陷的眼窝漾着慈光:“传家传的不是财宝,而是人种。你可要一直醒着呀,我这些回忆对比的东西,一定要有数,将来也说给你孩子听,啊?”
遵嘱。我当自警。
“人人做人是懵懂,人劳一世无影踪。律法条条不留情,忠良人家做子孙。好心好德肚量宽,长江轮船好接头。财气好比潮水来,代代儿孙满堂红。”
寻常世理通过《懵懂歌》吟唱出来,别有一番听头。
薄薄一本清平谣,一首一段,诉尽二姑婆的生平;一言一语,皆是她对生命的透悟;今夜传本,是她对我辈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