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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源潭铺的栀子花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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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建华   云在天上,蔚蓝的云,碧透的云,澄澈的云,海水般在天上漾动。   花开在云上,洁白的花,清新的花,妩媚的花,无数朵花儿,如无数个白衣少女,在云里轻歌、起舞、云手、抛袖。   云如海,花如海,人亦如海。天与云与花与人,浑然一体。   三月的源潭铺,万物萌动,一场微雨吻过,西边千二百亩波起浪伏的栀子园里,一众花儿不等花神召唤,早已呐喊着、尖叫着、争抢着露出了洁白素雅的身段儿。一时满山芬芳,游人如堵,风里也沁着余香。   栀子花,古已有之。《图经本草》有载:栀子,南方及西蜀州郡皆有之。木高七八尺……二三月生白花,花皆六出,甚芬香。   草木家园,花儿多为五瓣。花皆六出,是说栀子花有六片瓣儿,栀子花果真是清标傲骨的独行侠啊。大千世界,与栀子花同为六瓣者,唯有冬日的雪花。   源潭铺人分明担当得起这份栀子花与众不同的美丽与神韵。   头次见识源潭铺,是在十岁那年的暑假。那回爸爸见我从未出过远门,说要带我去安庆看看长江,当夜,我激动得在床上烙了一宿大饼。   次日晨露晶莹,我们出发了,中巴车经过一个小镇的十字路口,靠路边缓缓停下了。车窗外有几条窄窄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爸爸说源潭铺到了。话音未落,车门啪一声开了,耳边却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打眼看时,却见车子早被一群头顶脸盆的妇人团团围住了。那些红色的搪瓷脸盆里热气腾腾,一颗颗滚圆的褐色鸡蛋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茶叶蛋呀,好吃的茶叶蛋,老板,买两个吃吧!”一个妇人仰起头,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像唱戏,像黄莺叫,清脆,好听。朝阳透过树隙映在她脸上,那皮肤粗糙的脸如涂了一层红彩。   我头一回见这场景,大为惊奇,不觉伸出头来看稀罕。偶一低头,却见个七八岁的瘦小女孩,紧紧拽着那妇人衣角,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只手指咬在嘴里,怯生生盯着我。她扎成马尾的焦黄的头发上,斜插了一枝栀子花。那花儿似才离开枝头,娇嫩、鲜艳、洁白,我甚至嗅到了淡淡的清香。妇人吃力地顶着脸盆,喊得一声急过一声。爸爸见我看得入神,便买了两只茶叶蛋递到我手心。爸爸正在怀里掏钱,只听砰一声响,车门合上,车已缓缓启动了。   那妇人大窘,双手端着脸盆,勉强跑了几步,终是喘气停下了。车已奔驰开来,掀起一阵沙尘,爸爸掏出钱来,手伸在窗弦,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尘影里突然蹿出个娇弱的身影,是那个胆怯的小女孩,她甩开一双小手,像穿梭风雨的燕子,努嘴追撵上来,头上的栀子花在尘烟里一颠一颠地起伏,车子越来越快,小女孩赤着脚,仰起头,咬着牙,仍奋勇奔跑着。爸爸,快,钱,快扔给她。爸爸将那张两角的纸币胡乱揉成个团,探出大半个身子喊道:伢子,接着。爸爸奋力一扔,车外灰飞烟扬,小女孩渐渐不见了踪影。   自此以后多年,再没有源潭铺的半点消息,唯有小女孩头上那朵白色的栀子花,像片雨后的白云,偶尔会从我眼前掠过,但终究一点点湮灭在嘈杂苟且的生活中。   人生雨打风吹,兜兜转转三十年,我再次踏上了源潭铺的大地。此时的源潭铺楼宇林立、商贾如云,已是名动天下的“中国刷都”小镇,其集群式的刷业发展模式,吸引着各级政府、各路豪杰争相前来取经。一时大街小巷,车如水,马如龙。   前往鑫烨塑刷有限公司采访时,见窗前一片绿,绿众中几朵白花正开得水灵,还未开言,一缕暗香早已浸肌透骨,细打量,却是六瓣的栀子花,正如雪傲立。心猛然动了一下,栀子花女孩奔跑的身影,忽如故人般清晰起来。   鑫烨塑刷的总经理胡云节,剃个大光头,举止儒雅,端坐在老板椅上侃侃而谈。窗台上,瓷盆里也绽放着几朵栀子花,满屋生香。胡总所谈,皆是他如何从小山村的茅草屋出来跑业务,如何战胜一个又一个困难创办公司的经历,我记了满满两页纸。这时,一旁的胡总夫人不经意冒了句:记者老师,其实我家老胡吃的苦,比他这辈子吃的盐还多。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厂里的刷子全靠每周一趟的大巴带到广东。一个夏日,正在休息的胡云节接客户通知,需分秒必争将货送到,否则会耽搁出口。撂下电话,胡云节跳了起来,开着拖拉机将大包小包的刷子运到路边。大巴来了,老胡扛起包裹,顶着烈日,咬紧牙关,一趟一趟往车顶上爬,整整两个小时,方将货物安排妥当。大巴绝尘而去,夫人抹泪扶住了东倒西歪的男人。那几日老胡正犯痔疮,这一通操作下来,整条裤子如同血染,连脚下的路面也殷红一片。   采访老胡归来,我长吁了口气,因为有百千个老胡,源潭铺方在全民创业的大潮中异军突起、独树一帜。而三十年前,那个拼命奔跑的头戴栀子花的女孩,也许正遨游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创业热潮中。   或许,在源潭铺下一场栀子花开的季节,我便能遇见她。   (作者单位:安庆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