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桐
900多年前,大文豪苏东坡到海南岛,可说是前生定,跟黎人有奇缘。
他到海岛西部的儋州第三个月,也就是1097年9月的一天,在城里闲逛时,遇到一个从山中背干柴来卖的黎人。这或许不是他贬居海南接触的第一位黎人,但却因为他的妙笔,使之成为文学史上第一个光彩照人的黎胞形象。
这位黎族樵夫,从来没接触过诗书礼乐,也不知孔子、颜回,他是独来独往的,一到暮晚鸟飞兽散,他也就只管朝白云缭绕的家里跑了。他虽形体枯槁,却精神完好。东坡简直被他迷住了,想和他说几句话,却言语不通,指手划脚了一番,彼此还听不懂在说什么。而最有意思的是,对方始终盯着东坡的衣帽发笑。
事后,苏东坡非常激情地在《和陶拟古九首》其九中详细记录了此次奇遇:
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
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
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颜。
翛然独往来,荣辱未易关。
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
问答了不通,叹息指屡弹。
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
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
让苏东坡颇感意外的是,樵夫的神情和手势,似乎说其是贵人,像卧龙栖凤蹲伏野草,为其流落到蛮荒之地生活而惊讶。
而让苏东坡百感交集的是,萍水相逢的这位黎族山民临别还慷慨送他一件吉贝布,提醒说今秋海风大,冬天一定会很冷,让他身体别受冻。
这位黎山野民如此的纯朴、善良和真诚,让东坡强烈感受到了一份敬重、温暖和黎家人特别的深情厚谊。
这位被苏东坡称作“幽子”的黎山樵者,虽未留下姓名,却一直为后世所瞩目和热议,有史家认为他是位住在深山的老翁,也有学者在著作中称是黎家小伙。
无论如何,他都堪称黎族一位优秀代表,不仅有善心,还非常有见识,能看出东坡是落难的贵人赠吉贝让制衣御寒,而且颇懂天象物候,看风大便知季节变化。
东坡父子居儋,不止一次得到黎胞赠衣。元符二年(1099)冬至日,老秀才符林等一群人来桄榔庵找东坡喝酒,共庆欢乐节日。质朴的邻居们,以节日为由施惠,不仅自携餐具,带来丰盛的酒食,还带来了吉贝布。
苏过为父亲与众邻交往感到高兴,也很感慨久违的热闹场景。聚餐一结束,他就急着拿纸笔告诉远方的兄弟。在《己卯冬至,儋人携具见饮,既罢,有怀惠许兄弟》一诗中,他不仅写了自己的感受,而且写明有佳邻赠衣迎寒“槟榔代茗饮,吉贝御霜风”。
初到海岛时,苏东坡多次为“衣食住行”的“衣”而忧。他到儋州当月所写的《和陶连雨独饮二首》序中,开头即不无辛酸地写道“吾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后来离开海岛时,忆起初来时的担心和窘状,他还在《移廉州谢上表》中言:“食无并日,衣无御冬。”
然而人间自有真情在,从贬居儋州不久,到遇赦离儋,令人颇为意外的是,东坡父子一直得到当地黎胞的关心,尤其是嘘寒问暖,包括衣帽等实物相助,不仅让两人避免受冻挨饿,而且得到精神鼓舞。
苏东坡在儋第三个上元(元宵)夜,思绪回到从前,并以两年前的上元夜一诗作韵,所写的《追和戊寅岁上元》中,把西汉成帝时王章的故事也写了进去:“合浦买珠元复有,当年笑我泣牛衣。”
这句诗被学者认为有多种解释。其中,有种解读是:东坡念旧为衣所困,欣喜早已有爱心保暖衣避寒,不再像在长安太学求学时的王章,因生病没有被子而躺在编织供牛取暖的草席(“牛衣”)里,可怜巴巴地与妻泣别。
或许正因为黎胞成为“衣食父母”,让东坡真正有了家的感觉,自行确认“我本儋耳人”,强烈认为汉族黎族是一家人。他在居儋不久的诗作《和陶劝农六首》其一中写道“咨尔黎汉,均是一民”,这句诗里反映了东坡的民族平等观,可以说他是我国历史上最早公开倡导民族平等的伟大诗人。
也正是受到了感动,感知到了黎家人的美好,苏东坡逐渐抛弃了儒服,穿上了黎装,与当地土著打成一片,甚至以黎家人自豪,连喝酒也有了黎人的豪爽之风。
就在儿子苏过诗记冬至日聚会后,愁容散尽的苏东坡难掩激情,借其诗之韵大发感慨,在《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中写道“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汉、黎两家合在一起举杯共饮,一同醉酒,其乐融融。这句“华夷两樽合”消除了地域歧视的思想,无疑包含了对黎家文化的高度认可。
“暑退秋澄气转凉,日光夜色两均长。”2023,我在海岛上痴迷东坡已30年,再次回望东坡时,不觉已过立秋。
相信,秋之后的冬天和尘世所有的冬天,有那永远温暖心灵的贝吉布,人间的坡粉和天上的坡仙,均不会感到一丝冷意。
(作者单位:海口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