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唐
成为功夫大佬,是唐人街里东方男性都梦寐以求的事。
作为美国第二代移民,作者游朝凯对华裔美国人的遭际有着深刻洞察。在小说《唐人街内部》中,他讲述了唐人街第二代移民威利斯·吴梦想成为李小龙一样的功夫巨星,却只能在警匪片中跑龙套,最好的位置也不过是成为非常特别的客串演员。吴的奋斗与挫败,既是华裔美国人的处境,也是每个人渴望在体系中拼出道路的真实境况。
作者游朝凯写过科幻小说,也曾参与《西部世界》剧本的创作。翻开《唐人街内部》,戏谑滑稽之余,扑面而来的是虚拟世界的气息。死亡事件、强制静默期、恢复活跃、再次登上系统、生成身份、累计福利、角色连续性等词汇,像极了电子游戏里设定的程序。
“唐人街内部”,在物理空间上指金宫饭店,这里所有东西都在暖烘烘、脏兮兮的红色幽光里慢慢炖煮着;更重要的层面上,它还是一个程序概念。金宫饭店的华裔美国人并非在空间里进进出出,而是作为一串代码活在程序之中。同时,作者使用了罕见的第二人称叙事和剧本式故事铺陈,叙述者如同给演员说戏的导演,演员是威利斯·吴,也是每个读者自己,人们可以按照剧本设计的程序在虚拟舞台上演绎各自的角色。
作为唐人街第二代移民,威利斯·吴不甘于“普通的亚洲男人”身份,他希望成为主角,让灯光打在脸上。在《黑与白》中,他从普通的亚洲男人变成有台词的亚洲男人,表演了一场师兄水准的打斗。当他正为凯伦着迷的时候,发现自己扮演的亚洲男人中枪身亡了。演警探的演员告诉他:“你是一个亚洲男人。有你在的时候,故事很精彩,但它结束了。我希望我们能再次相遇。或许在别的地方。”吴清楚,不会有别的地方,只会在唐人街。种族壁垒一直存在,他只是一个在美国的黄种人,一个特别的客串明星,他永远是客人。叙述者问道:“你能改变它吗?你能成为那个真正打破壁垒的人吗?”
吴明晨寻找“美国梦”的半路迷失了情节,他的伟大罗曼史经由历史剧,变成一个移民家庭的故事,最终沦为夫妻凑合过日子的故事。作者这样总结他的生活:“勉强凑合,没有更多。”淘汰吴明晨之后,面试官坦言,没人想雇他,因为他没有亚洲人的口音。之后,吴明晨加上口音,学会了做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在唐人街的“鸿运楼”找到一份服务生工作。渐渐地,吴明晨以亚洲男人的身份在唐人街生活得游刃有余。 作者说,这是一个有固定套路的情节,每个微不足道、无名无姓的角色,无法看到社会的暗流和全貌,只能从身后的历史背景获知,自己是某个声誉卓绝的计划的一部分。吴氏父子以及每个人,竭尽全力演好这小小的角色,只是为了能置身历史的宏大叙事之中。
在唐人街的华裔美国人眼里,李小龙注定成为神话:以武术实战闻名于世,成为好莱坞巨星,既抵消了暴力威胁,也让他们看到了摆脱贫穷的希望。他们渴望成为功夫大佬,摆脱“亚洲普通男人”的标签,因为只有确认自己的美国人身份,才能作为人而存在。吊诡的是,在“美国梦”的宏大叙事下,吴明晨及威利斯·吴所代表的华裔美国人只能接受“亚洲佬”这个久经考验的套路,这并非排外和阴谋论,只是保持这个样子更容易。所以,对威利斯·吴而言,消耗最低、成功几率最大的突围方式,就是接受美国人为自己打造的“亚洲男人”角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毫无威胁地做到登峰造极。
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曾论述,美国作为一种超真实,是欧洲人眼中实现了的乌托邦,是欧洲人的拟像。根据哥伦布等探险者寻找亚洲的历史可知,这个拟像包含着欧洲对古老东方的想象。由美国华人设想、白人建筑师建造的唐人街,正是美国对古老中国的想象产物。
后来,威利斯·吴被捕,失踪的师兄以律师的身份返场,为吴慷慨辩护:唐人街是美国给华人划定的隔离区,华人困在里面,切断和家族、历史的联系。他指出,唐人街是给美国白人呈现的正确且安全的东西。正因如此,唐人街保存得如在琥珀之中,像一座博物馆,这里从开始就不只是一种建筑,也是“一种特征、姿态、文化和异国情调的表演”。
唐人街的故事,不需要变化,也不需要发展。吴的悲剧在于他心怀一个融合的梦想,而融合的前提是打破壁垒,如此才能摆脱“亚洲男人”的标签,成为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男人。最后,吴和师兄凭着多年练就的中国功夫大闹法庭,将故事推向高潮。反讽的是,这段精彩的打斗居然也是剧情设置,他们仍在扮演唐人街的亚洲男人,只不过这时候,他们成了功夫大佬,坐上了亚裔美国人梦寐以求的终极、顶端位置。
吴的母亲曾告诉他,不要去当功夫大佬,要去做“更好的”。吴不明白,“功夫大佬已经登峰造极了。怎么会有人能更好呢?”无独有偶,妻子凯伦也劝吴:“还有其他值得追求的事情,威利斯。世界就在那里,它很大。”
《唐人街内部》,游朝凯/著,广西师大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