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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谁的生活不是活色生香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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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王 琰         一座方方正正一人多高的座钟面目严肃地立在屋子的重要位置。从我记事起,它就立在那里,几十年了,仿佛是时光的见证者。每隔一个钟头,它就会敲响,几点钟就敲几下。每个半点,它会再“当”地补充敲一下,像是对时间流逝的确定和附和,哪怕是半夜也不懈怠,每个钟点都敲。那夜里会不会被吵得睡不着觉?其实不会,习惯了夜里就听不见了。   母亲每天凌晨时分被五下敲响的钟声叫醒,随即起床。书桌上铺着大块的毛毡,砚台里倒上一得阁的墨汁,铺开宣纸,开始写字。有一段时间,她临的是《峄山碑》。每天早晨,她有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七点钟,她开始煮早饭。家人陆续起床,吃完早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她坚持写字,转眼数十年过去,她退休了,也成了人们眼中颇具声望的书法家。   父亲和母亲对生活有着鲜见的固执。老物件长在了家里,与他们做伴,难以割舍。家里的座钟依旧摆放在那个位置。新闻联播开始半天了,它才“当当当”地敲了七下,带着份格格不入的落寞,令人哑然。座钟才请人来做过保养,调校了时间,仿佛生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拉一下偏移距,才不会脱离轨道。   平淡的日子偶尔也会让人疲惫。我似乎不是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可是,我分明又有着别人眼里貌似光鲜的事业、家庭,没有人懂我的无奈。座钟嘀嘀嗒嗒地走,时针分针秒针都有自己的位置,周而复始旋转。我也在生活里旋转,围绕着我的圆心。可是我像是与生活拧巴着被迫旋转,周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情不愿的意味。   好在,我有了“五一”,“五一”总是反反复复改变着我的世界。我曾经对“五一”说,如果你不是我亲生的孩子,那大概会被我丢到大街上了。他愤愤不平地说,你也不是我选的。我们格格不入,但是最终我们只好相互妥协,因为,着实没有别的办法。   “五一”是只鸟吗?他从天空落下,栖息在了我的生命中。我们的相遇是意外,可是也是沉甸甸地一生的缘分,充满了旷远的时间。叫他“五一”,其实就是知道他一定不是十全十美,那么一半,有五也就好了。可是,就这也是太过天真的梦想,事实上,他应该是一一,或者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他于我,许多时候是逆向而行,我说东,那一定会在或西或北或南面等到他,而绝不在东。   我有时候想,可不可以把“五一”看成是突然登门拜访的不速之客,他穿越了数个岁月轮回的长途跋涉,才偶尔来到我身旁,与我相遇。他风尘仆仆,可能是经历了太多风雨,于是他变得桀骜不驯。   座钟嘀嘀嗒嗒地疾走,一分一秒都拨动着我内心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感。每一分一秒于我都像是钝刀子拉肉,从来就没有痛快过。我只有这一把刀子,丢不掉,也换不了。“五一”是我的快乐,也是我的疼痛。   我的内心是口井,深不见底,上面加上了盖,途经的人们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的日子,除了忙碌,还是忙碌。   只有我知道,我的奔波与苦拼。工作要做得像样,我的要强从来都如鱼骨般,支撑着遍身的柔软。我的周围每天乱糟糟一堆人,老公、儿子、公公、婆婆,再加上父母,还有数不清的家务事,都要我来处理。我像是拉着一列火车,挂着一节又一节车厢,没有人帮我。   忙碌得脚不点地的我,又添了失眠的毛病。我在夜晚辗转反侧,总也睡不踏实。越想睡着,睡眠越成了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我的脑子里总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要我快快逃开,一个让我继续这样生活。我飞速地消瘦了下去,可是,我的精神乐观向上,我走路的脚步像是在跳舞。再忙碌,我每天都给“五一”变着花样煮不同的饭食,一天三顿饭,一年要三百六十五天,人活着真是麻烦,我无疑是勤劳而能干的典范。老公不会做饭,我也不让“五一”做,男孩学得婆婆妈妈的要做什么?我长年累月,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守着内心巨大的黑洞,简直分分钟就要将我吞噬掉。   于是,我不声不响去买了个书案,铺上毛毡,我去问母亲,用什么纸,用什么墨。材料备齐全了,二话不说也和母亲一样开始练字。我从小做事就没个常性,她大概以为这次我也就是几分钟的热度而已。   我开始临写《峄山碑》。始皇帝统一天下,废分封,立郡县,后来丞相李斯刻石立于峄山为他歌功颂德。李斯的字端正规整,有磅礴之大气象,适合在一个个字的背后隐匿情感。   我家没有座钟,我在手机上定了闹钟。闹钟响起,我就像母亲那时候一样,凌晨五点起床写字。在这两个小时写字临帖的时间里,我是属于自己的,专注而享受,可以肆意挥毫泼墨。竭尽全力地紧紧攫取着我内心的梦想,我被托上云端,在高处自由盘旋。我可以放下我混乱而压抑的情绪,换回些许短暂的静谧和安详。   天知道,我有多依赖这短短的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是我一整天的充电时间。有了这两个小时,我才可以在接下来的二十二个小时里正常运转,不脱轨、不愤怒,保持安静,心平气和。   我的失眠更严重了。夜晚变得如此清晰,如生长的植物叶片般脉络分明。而我的身体里有条狗,不时地对着我吠叫。   睡不着就别勉强自己,我把闹钟定在凌晨四点就起床了。我依旧在写《峄山碑》。“皇帝立国,维初在昔……”碑文里风云变幻,我有三个小时时间在这一个个磅礴大气的字当中寻找依托。我将自己封印在这黑白分明的字当中,直到碑文里说“廼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天下太平方才作罢。我全神贯注地写字,墨汁仿佛从指尖流泻,我的书法作品已经开始在各种展览上崭露头角,大家觉得我在不经意间脱颖而出。   我时不时带着我新近写的字去给母亲看。   母亲的退休生活无疑是开心和规律的。她和父亲从来都不是严丝合缝的齿轮。可是,毕竟一辈子的磨合,现在倒也磨合出些许相濡以沫的模样来。母亲的生活就这样煎熬了过来,她希望我也能这样,稳稳定定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   只有座钟立在屋子最醒目的地方,不急不忙,一下一下敲了十一下。   当初买这座座钟回来时,我还小,一转眼“五一”都上了大学了。   闲来无事,和“五一”闲聊:“我养你养够了,将来你有了孩子可别让我给你看啊。”“五一”闻言嗤之以鼻:“妈,我不打扰你,这是你自己的生活。谁的生活不是活色生香?”   (作者单位:兰州晚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