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静
看葛亮的《燕食记》,开篇“一盅两件”,一壶茶,两样点心,地道广式早茶。肠粉、虾饺、叉烧包、莲蓉包、豉汁凤爪,花样繁多,细致精巧,让人不由感慨,中国人真是爱吃,也会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水里土里长出的是粮食,化育的却是人。一顿餐食,或俭或丰,背后总有人的故事。
我家刘先生是安康人,15岁到西安,上学、工作、安家,在西安生活的时间已数倍于安康,但他对故乡饮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爱。每每回老家,一天三顿,蒸面、蒸面,还是蒸面,必过足瘾才罢休。赶上年节,更是饕之餮之。安康人热情,请客吃饭不说请,说“接”,不是真的过来接,而是表达一种恳切和尊重。往往是“接”到家里,八凉已备好,八热陆续上桌,煎炒烹炸,各色俱全。喝酒不吃饭,吃饭不喝酒,如此这般,将筵席时间拉扯得格外绵长。这家吃罢,还有下一家等着“接你”,无论你之前吃过与否,继续八凉八热,一点不含糊。虽然我的胃口常常招架不住,但我必须承认,那氤氲了乡愁和亲情的食物是如此盛大、馥郁,令人难忘。
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标志是家里开始炸丸子、炸带鱼、炸酥肉。前一晚备好料,爸妈早早起床,油锅一直烧到中午。家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小孩子怎么忍得住?于是不顾母亲再三叮咛,寻了机会就偷抓一把塞嘴里,那个香呀。往往等不到除夕,东西已被我们吃了大半。父亲觉得少不得便再割几斤肉备用。
长大后,我做了安康人的媳妇,过年的阵仗有过之无不及。婆婆最拿手的是蒸粉蒸肉。安康粉蒸肉与关中不同,五花肉切厚片,调好味腌制数小时,再滚上一层炒面。关键就在这炒面。我婆婆喜欢用玉米粉,小火慢炒,炒熟出锅拌入苜蓿。五花肉两面尽裹苜蓿炒面,碗底垫红薯块,上锅蒸两小时,这碗安康粉蒸肉便大功告成了。肉片是沙沙的,因包裹了一层炒面,口感更加饱满、软糯,而苜蓿独特的清香,在解腻的同时又添了另一番滋味。每年春节,我婆婆会蒸上六七碗,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婆婆是2020年夏天走的,2019年那个春节,她将蒸粉蒸肉的手艺教给了她的儿子。现在,都是刘先生做给我和女儿吃,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受安康人安康菜感染,我渐被同化,节日里也会露一手。凉盘“八大件”必不可少,有时根据情况,食材略有变化,但基本可固定下来:卤牛肉、猪耳、猪肝、香肠为四荤,豆腐干、红萝卜豆芽、莲菜、菠菜为四素。别管热菜做什么,有了这八样打底,很是体面。食材是新鲜的,颜色是好看的,摆盘是精致的,再熬上一碗醋汤,齐活。看着客人纷纷捉筷,将菜食夹入面前醋碟,蘸一蘸,投入口中,爽口、开胃,表情满足。我亦满足,有一刻觉得自己掌握了安康菜的精髓。
据说“八大件”取名源自周朝“八珍”。过去讲究四方八仙桌,每桌坐八人,寓意接待四方宾客。“八大件”是安康待客的最高礼仪,也称“礼行菜”。
“八大件”包括八凉八热,开席为八道凉菜,四荤四素。我自己惯用的都是常规食材,看似平淡无奇,一经摆盘、上桌,即刻焕发了神采。“上青下白,上叶下根,角荤平素,中间上醋”,“八大件”摆放很有讲究,上席正中摆青叶菜,以菠菜为代表;对应下边正中一定是莲藕。青叶在上象征青天,莲藕为根象征大地,体现中国人尊天敬地的传统。
佐凉菜者必是特制醋汤。安康家家会做“八大件”,食材大同小异,特色在于醋汤的制作。以老醋加八大香料和干辣椒段熬制,待醋放凉,加酱油、大蒜,泡制数天,醋汤始成。
醋何为汤?因为是要喝的。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讲,“度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历来下酒佐凉菜,安康人讲究喝酒不吃饭,醋汤的妙用就显出来了。袁枚点评得好,辣味振脾,酸味醒胃。难怪安康人总说,“三天不吃酸,走路打窜窜”,实在是养生的需要呀。
中国儒家经典《礼记》,详细记载了先秦时期饮食之礼,包括坐席的位置、箸匙的排列、菜品的摆放、上菜的次序,都有着严格的规定。虽然时代发展,今人已没有了那么多的约束,但一些基本礼仪还在,与中国传统文化一脉相承。正如安康“八大件”,食材朴素,做法简单,平常如菠菜、莲菜,只在滚水中焯一下即捞出,可谓本色本真。其崇尚的“青白”又何尝不是做人做事之“清白”。这便是中国人的“礼”。
在安康,我们常吃的是两种面食:芝麻烧饼和安康蒸面。烧饼色泽金黄,外酥里软,配上特制的豆腐乳。咬一口,酥皮、芝麻簌簌脱落,必得用手接住,再一捧送入口中。麦香混合着芝麻香、腐乳香,另有炉火烤制的焦香,层次分明,又相得益彰。
蒸面是我家刘先生挚爱。安康蒸面与宝鸡擀面皮、汉中热面皮各据一方,原料相似,味道却大相径庭。安康蒸面中和了擀面皮的筋道,以及热面皮的软烂,口感适中。调味上大开大合,常常是一盘面皮半盘料。小豆芽垫底,摆好蒸面,依次调入大料水、醋汤、芝麻酱,点缀芹菜,最后淋油泼辣子。因为料足,拌起来格外爽利。面皮与料汁充分渗透、交融,淋淋漓漓地挑起一筷子,满口生津。
烧饼和蒸面,都是极普通的,却最能抚慰旅人的心。有一则典故,唐代诗人白居易任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时,怀念长安的胡麻饼——胡麻即芝麻。白居易于是自己动手,饼子烙好后,派人送给好友杨敬之品尝。白居易为此赋诗一首:“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这便是著名的《寄胡饼与杨万州》。
除了这两样面食,另有一道汤菜,我是必点的。
紫阳蒸盆子,说是“盆子”,盛器更像一只鼎。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以蒸盆子的丰腴盛大,是担得起这个排场的。
紫阳蒸盆子来自紫阳县汉王镇,据说最早是汉江船工歇脚聚餐时的一种大烩菜。以盆当锅,就地取材,无非是本地的腊味呀,莲藕呀,萝卜呀,囫囵煮在一起。也没个先后,也没个时间,只煮它个昏天黑地。直待船泊了岸,大家围拢了来吃,竟异常鲜美。安康人说“趴烂煎”,是指菜趴,肉烂、汤煎,紫阳蒸盆子完美诠释了这三个字。
凡一物烹成,必需辅佐。《随园食单》中说,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但在紫阳蒸盆子这里,却是刚柔相济,浓淡相宜。我想,每个地方饮食习俗的形成与其地理环境密切相关。安康古称金州,因汉江航运之便利,自古就是南北交通的主要节点,水陆运输,码头文化,加之明清时期的“湖广填川陕”政策,加速了南北交汇,形成了安康的多地移民融合特征,口味兼有四川重庆的麻,湖北湖南的辣,以及陕西的酸,在饮食习俗上表现出鲜明的山地性和交融性。紫阳蒸盆子的选料极为大胆,老鸡、排骨、猪蹄、肘子,你很少在一道菜品里见识如此结实的主料,再辅以蛋饺、莲藕、萝卜、黄花、木耳、香菇等,用盆盛之,大锅隔火而蒸。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此过程,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鼎中之变,在于“和合”。炉火酝酿,时间氤氲,终于生发出一鼎好汤。
《中庸》有句,“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一种食物合不合胃口,是容易判断的,而要真正“知味”,却并不简单。就像这道紫阳蒸盆子,端上来已是“大团圆结局”,此前它经历过什么,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与谁吃,吃饭被中国人赋予了太多意义,所以说“知味”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面对一桌餐食,“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中国人最深沉,也最热烈的念想,莫过于此。 (作者单位:华商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