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仁
夜袭来,一弯新月显露在东山顶上。
我们在场坝上奔跑,掠起的风鼓荡着我的衣裳,像打开的翅膀。有一阵,我几乎感到脚轻轻离开了地面,俯瞰到藏在玉珍身后的那群小孩,在随着我逐渐变大的影子忽左忽右地扑闪,尖叫不断。玉珍陡然停止下来,双手叉腰大口地喘着气,眼光也跟着松散下来。她身后的小孩们不愿停下,仍在玉珍身后露出一个个小脑袋来窥探、逗引我捕捉他们。玉珍便再次张开双臂警惕地护着小孩们,像一不留神,我会真的捉走一个小孩,然后消失在场坝上空一样。
“玉珍——”
这唤声从场坝上方的老房子门口传来,玉珍就从身后拣出她的妹妹,很快消失在了场坝上。剩下的小孩们忽然看见我暴露在他们面前,他们在一阵尖叫中慌乱散尽。我站在空旷的场坝朝那老房子门口看去,暮色也掩不住玉珍母亲那张白净清秀的瓜子脸,像夜开出的素净花朵。
村庄里的人家,为夜亮起了一扇明亮的窗户。我在家门外就听到藏语版的电视剧《上海一家人》开播了,祖母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喝奶茶,脸上的情绪带着对女主角若男的欣赏和喜欢,像那文静又坚韧的女子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也没有发觉。我从她手中取过茶碗大口地喝下解渴,喉咙发出咕咚咕咚地吞咽声,她这才回头来看我,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知道她的思想,就忙对她说:“今天的画作早已交给画师。”
我们便一起心安理得地看起电视来,把情感全部灌注在剧情里。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掀开门帘一溜烟钻进里屋,并整理门帘静止下来,从帘子的缝隙里留意门口的动静,继续看电视。推门进来的人不是我那严厉的父亲,而是一个比父亲还要高、一样黝黑,但相对比较清瘦的卷发男子。他绽开笑脸亲切地喊祖母:阿尼(姨)。我几乎以为是电视剧里的卷毛哥站在了我家里,接着他身后又进来一个稍矮的男子,对着祖母点头轻声喊:阿尼。这声音像在表明,他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只是来作陪。祖母忙起身请他们落座,然后朝着门帘高喊一声:央吉。我一把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答应的声音和阵势像一个身披红衣的年轻画家。他们都转头看我,我看着祖母。祖母说:“去拿茶碗。”我很快去隔壁厨房取来两只碗,为来客倒茶。他们用手捧起碗口,表达对主人家的尊重。卷发男子看到我手指上的红色颜料,以为是伤口,他微皱起了眉头。又看到我手背上蓝色、紫色颜料时,他就对我露出了明亮的笑。
“阿尼,我是仙林岗王家的有贵,秀音的对象,今天专门来拜访您。”
他说到秀音的对象时,有些羞怯地垂下了浓密的眼毛。说完,他伸手去拍了拍边上的男子,男子迅速打开放在脚边的一个大挎包,从里面取出两瓶小香槟、一包奶糖和一布袋轻巧松软的东西,一一放到沙发前的条桌上。
“哦——”
祖母这一声豁然,有些微颤,他们的到来令她意外又感动,她的眼睛许是有些模糊了,她并拢一双拇指去揩亮后,指了指茶碗说:“稀客得很,你们喝茶。”他们就端起碗一声不响地喝茶,祖母这时把半对着电视的脸郑重地转过来看着两位客人,电视剧情节在她身后热热闹闹地展开。布袋里的东西开始在屋中散发出淡雅清香的茶花气息,这使眼前的两位客人也雅致起来。他们那么高大黝黑,说话却带着矮山人的轻盈巧妙。祖母向他们打听远嫁到仙林岗的妹妹时,有贵说:“小阿尼身体康健,生活宽裕,您请放心。”接着又说,“您和小阿尼长得真是太相像了,我进门一眼就认出了您,感到好生亲切。”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亲切的光。这瞬间就拉近了他与祖母的距离,祖母端放在膝上的手就又抬起来擦了擦眼睛,从这个年轻人口中听到妹妹的消息,她感到了欣慰。
祖母向他们打听起了仙林岗的气候和半山上的几百棵古茶树。有贵黝黑的脸颊渐渐泛起了一点点红光,是熟络带给了他更多的谈话热情。祖母不时掩口笑着,一根根圆润的手指并没有挡住由衷的喜悦声音,这手势是儿时的殷实家境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我先是认真听他们对话,后来还是被电视剧吸引过去了。若男拒绝了卷毛哥的热烈追求后,卷毛哥随意找了一个跛脚女人过日子,他并不善待她,像水一样冷淡她。若男对这个嫂子产生了同情,嫂子呢,原本对若男是有些嫉妒的,但后来因为若男的善良,她们建起了深厚的姐妹情谊。卷毛哥一夜间消失不见了,银幕上显示出主演字幕时,主题曲也随之响起,一晚一集的电视剧就结束了。
祖母听到熟悉的主题曲,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机。两位客人便在这时站起身,向祖母道别。有贵去握住祖母的手叮嘱她保重身体,又伸手来摸摸我的头顶后说:“央吉画家,请帮我们照顾好祖母。”秀音小姑也这样唤我,那是她知道我的理想,我就在那刻感到他的声音和他的手掌一样温厚。我与祖母一道送他们出门,看着月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他们走出院子的背影,像走出了一片不深不浅的雪地。
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节目,祖母就关闭了电视。
屋子里散发着茶花的淡淡香气,还有两位客人弥留的温热气息。祖母打开布袋子,捧出一把淡黄的茶花拿到鼻子前深嗅,说:“你小姨婆带来的绒巴茶花,冬天熬甜茶吃,身体轻巧。”我看着那袋奶糖,祖母看见了我眼睛里的光,就扯开袋口取出几颗给我,说这是秀音小姑的喜糖。我就知道了刚才那个叫有贵的男子,是小姑即将要嫁的男人。
我剥开糖吃,吞咽下丰沛的汁水,心里就为自己家又多了一个亲人而欢喜。就在我沉浸其中的时候,祖母很快收藏了全部礼物,那是我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但一定不是我找不到的地方。祖母没有准备入睡,背靠着床头,不说话,可正思想的事情使脸上的微笑泛着温柔和蔼。直到她轻松地吁出一口气,才伸手从床头柜下摸索出一瓶小香槟,扭开瓶盖咕咚喝下一口后,惊喜地赞叹清甜,并邀请我品尝一口。我肯定不能拒绝祖母的心意,忙从被窝里起身坐直,郑重地喝下一口小香槟,那清甜芳香的味道简直令我不能自己,我咂嘴摇头,又点头表达美味。再喜爱也只能喝一口,毕竟是酒。我把香槟送还到祖母手里,她接过后饮下一口,脸上再次升起了甘美带给她的欣悦,这样的感觉唯有与我分享方能尽兴,于是她又一次把酒瓶递了过来。我礼貌地双手接下,再次稳重地喝下了一口,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愉快和酒香。这样一来二去,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就把一瓶小香槟喝完了。祖母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夜使瓶子发着幽幽的绿光,我的想象已经从院子里折了一束鲜妍的大丽花,插进了这漂亮的瓶子里,它们像喜事一样匹配。
我从祖母的臂弯下滑进了被窝里,感觉自己是那样轻飘,像一只展翅的雏鹰在蓝天白云上飞,俯瞰到七日村庄里的场坝,我惊讶地笑了,它多么像一只打开的厚实手掌,院中奔跑的孩子们像一群虫虫蚂蚁。祖母的鼾声与我的轻盈使我们的小屋变得那样神秘又安宁。
牙儿被云层遮挡的时候,院中的月光像浅雪般在无声融化,那是我一直想要描摹的画卷。
(作者单位:甘孜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