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听说我回老家避暑后,暮色合过、蛙鸣四起时,有刚好从广州归来的学生,越了好几条田埂,缓缓行阡陌来看我,手上拿着一把硕大的圆蒲扇,不时自扇,见有蚊子,也给我扇两下。蒲扇风凉爽宜人。
人人一把蒲葵扇,是乡亲夏日生活的标配。我喜欢看乡亲们背插蒲扇,夏夜里睡竹凉椅的憨态。入夜,老弟搬竹椅到小巷口,以待老爹用膳完毕。老爹把蒲扇插在后脖,笃笃悠悠,顿在竹椅里。过去的竹椅,按人躺姿设计,硬是准。我想再买两把竹睡椅,居然买不到。买了两把藤椅充数,凸处不对手肘,躺其上总是有些不得劲。
以前,老屋边有个小巷,不长,恰可藏风聚气,入夜,习习夏风都藏在这里了。也不是藏风,是生风,风是可以生产的,小巷可以生产风,蒲扇可以生产风。小巷的风,一波一波的,波是微波,人坐小巷,仿佛人在溪流,微风在巷轻吹,微波从背轻荡,那风比电扇、比空调要凉些。故苦夏入夜,老老少少都来这个小巷消夜。伯父剁了一根长木,削平,架在小巷中当长凳,一条长凳可坐十来人,抱团取凉。
小巷旁边有个瓜棚,四四方方。瓜棚上爬满南瓜藤、丝瓜藤。瓜棚下,或种鲜姜、魔芋,或什么都不种,空起如坪,人躲瓜棚下更凉快。瓜棚本多蚊子,黄昏未入夜,我等小孩子剁来一捆木叶,记不得叫什么了,点火熏上两三刻。小巷,竹椅,瓜棚,蒲扇,这些词语组合一起,苦夏也成甜夏了。
空家来小巷里,来瓜棚下,大人话桑麻,东西南北扯去了:高山坳那块田,毛钓公不做了,我几个合伙做起来;田谷坳那块地,明年不种苞米了,要种什么好呢?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耕读传家,国际国内,都拿来小巷扯,聚堆子,凑堆子,乡亲堆在一起,那曾是夏夜胜景。自然,小孩子居瓜棚下,最喜的是爹爹、爷爷讲古,绕在竹椅旁,拿着蒲扇,一个劲给爹爹、给爷爷扇风,以劳动来换故事。嫦娥奔月,后羿射日,女娲补天,姜太公钓鱼,三侠五义,武松打虎……这许多故事,都是在夏夜瓜棚架下,蒲扇来风,风吹来的。
堂哥是铁炉冲最先买电视机的,一院子的人都惊动了,落日在楼头,小孩子自带矮木凳排排坐;堂兄开起几台电风扇,整夜呼呼呼。电视讲的故事,比小巷讲的故事,是要精彩些。
堂兄之后,近乎是家家都买了电视,春夏秋冬,日升月落,都在自家看电视,都不出来凑堆子了。我到老屋看了一番,小巷也不在了。伯父那边土屋早倒了,我这里的平房是后来盖的,不与邻居家相挨了,空间倒在,不成小巷。小巷那条长凳,早朽烂了吧。
盛夏里的夜,星光明灭,晚风轻拂。乡村度夏,是神仙之选。手持一把蒲葵扇,摇啊摇,可以摇出缕缕古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