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
来沈阳之前,老班用心良苦,反复叮咛要穿厚实一些,零下十几度,不能穿那种薄得像纸似的棉衣。我只好专门添置了一件长到脚踝的新羽绒衣。及至在酒店门口见到他也穿得像个包子,连唯一露出来的脸也冻得白里透红,我失望地说:“怎么你也这么不扛冻?”老班怪叫一声道:“东北人也是人啊!”
在我看来,“东北人也是人”和“东北发生的小说也是小说”一样,是个很明显但又不得不去重新辨析的事实。这几年的话题中,似乎倾向于把东北单独地从一个完整的时代和幅员中割裂出来,抓住它的普遍特征推到极致,成为奇观。可是,走在工人村的阡陌街道上,走在职工宿舍院中,走在劳动公园里,除了喷涌的暖气白烟、矗立在院外的浴室和人们在结冰的湖面上速滑这些场景稍显陌生外,大部分场景与我童年成长的南方城市并无二致。
我同意老班的话:东北既不是我写的那样,也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它具体啥样,你就自己来看一看。 老班走在大路上,向左一挥手,向右一指点。工人村周边曾经有富于文艺气息的乐器行、书店、花店,现门面还在,人去楼空,只有一家炖肉馆还在营业,声名远扬,顾客盈门。
“铁西区北面都是工厂,南面都是家属区,我们就在南边。大家都骑自行车上班,早上黑压压一片,都在红绿灯这儿等着。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是拖拉机厂的家属(宿舍)区,斜对面是印刷厂的家属区,我们要去的是变压器厂家属区。我爸妈都是变压器厂的。住在这儿特别有安全感,从来没丢过小孩。”
我跟在后面,咔咔拍着照片。我问他“变压器厂最特别的地方”,他回答“最特别的地方是大,亚洲最大,一个厂子有几万人,相当于一个县城的人口。”我说:“那你爸遇到你妈真不容易。”他说:“他们是双方父母介绍认识的。”后勤部门和工会的二代联姻。
在到达变压器厂家属区之前,还经过了热力厂宿舍楼、工人村浴池、东北制药厂宿舍、自行车配件厂宿舍,以及一座煤山的原址——往日一入秋就开始囤煤,高得吓人,班宇和他的同学们经常爬到上面去玩,现在这里是一片空地。自行车配件厂应该已经不存在了,而变压器厂卖给了新疆来的一个商人,现在只有千余人上班。
班宇带我一拐弯走进院子,抬头看那个封着的钴蓝色阳台窗,后面就是他26岁之前生活的家。在2012年,这套52平方米的房子卖了30万元人民币,而现在“可能25万元还卖不到”。家属区虽然身居市区,但不对应热门的好小学,又旧,卖不上价。
在宿舍楼还没有参与房产买卖的年代,家属区的直观含义就是:父母的父母、父母的同事,自己的同学,学校的老师,全部都是邻居。补课就是从1号楼下来去4号楼。离开七八年了,老班还经常会一个人回来转转,来维护或者勾兑记忆的原浆。
一个同学的妈妈,是个大胖子,在粮油店负责卖油炸糕,是一种糯米里边带着红豆馅的食物,小孩最馋这一口。只要一去他家,或有时候只是路过,这个妈妈一定追着把油炸糕给他们装进口袋。老班说:“后来他妈妈生病去世了。”
同桌的父亲,老工人,一条腿不太方便,上下楼梯都吃力,但他有优秀产业工人的天赋,动手能力极强。小到电饭锅,大到汽车零配件,都能修。有段时间他专门给出租车司机改装车,能把用油量改得稍微少一点。 一个好哥们儿,大学毕业后去当兵,留在宁波海军部队,在那儿娶了个东北老乡姑娘,父母给他们带孩子,现在举家都迁过去了,很少回沈阳。
渐渐,人们见面互相打招呼问的话是“领退休金了吗”。男60岁,女50岁,可以按月领到退休金,但要挨到这个年头不容易。往往是,孩子上大学需要用钱的时候,父母体力衰退,只能从事薪水微薄的工作,却又还不到领退休金的年岁。此时,班宇的家庭就处在这么一个隘口。每个月,父母能够提供的是600元生活费。吃饭穿衣是够了,但如果还想买书、买碟、抽烟、下馆子,就有点儿紧张。与此同时,班宇精神上则处于懈怠。小时候他当过很长时间的神童,专门打奥数比赛,一直到上中学,被分在理科特长班,忽然遭遇一波又一波冲击,发现比自己脑子好使的同学不在少数。大学随便考了一下,也是某种消极的体现。在东北大学计算机系平平淡淡读着,校内网兴起,班宇忽然想起查查以前在课外的奥数班里成绩最好、表现最独特的那几位现在都在何方,搜索结果是海外世界名校。他不得不承认智商的客观性。他转头继续看王小波,看余华,看外国小说,听摇滚乐,穷极所有资料去分析和理解一个乐队新出的专辑,用写代码的手打出长句。那时候还有不少音乐杂志,有编辑在豆瓣上发现了他能写,渐渐他成为很多杂志的长期撰稿人,稿酬每千字30元到60元不等,有时换着名字写,一本杂志有一半都是他写的。最穷的时候,他为了卖一本旧书,专门到豆瓣上去写一个评论,以抬高转让价。
大三下学期开始,班宇陆续在出版社和房产广告公司干过,他原以为自己文笔还不错,给楼盘写点漂亮好听的话不难,后来发现实在干不了。到实地去看只能看到一个大工地,对着地基写华宅,怎么都写不出来。润色楼书也让他很痛苦,产品经理那一套对于卖产品有效的词语对汉语言的伤害特别大,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不再能分辨出来什么是好的和美的词。最后他在某家古籍出版公司落脚,老板是前一代摇滚青年,后来热爱国学。班宇的工作是带着一个团队编古籍,什么好卖做什么,《史记》《黄帝内经》《山海经》《韩非子》《庄子》《孟子》《论语》《唐诗》《宋词》《昭明文选》,凡此种种。曾经忙得不可开交,也一度面临危机,最后平缓度过。转眼到2017年,书号不好拿,做书成本也高了,公司业务开始闲下来。算一种此起彼伏吧,班宇开始想写小说。他不打无准备之仗,订了一年的《收获》,每期对照着看,觉得也许自己也能试着和其中一两个掰掰手腕。
2018年初,发生在“东药厂宿舍”的许玲玲的故事写成了,取名《逍遥游》。
《必须写下我们:被写作改变的人生》,吴越/著,四川人民出版社·活字文化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