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赤
一碗没有肉的素烩菜，虽说算不上人间最美味，但在特殊的情况下能吃到嘴里充饥，菜香久久不散，胜过酒席宴上的鱼、虾、鸡、牛等肉菜香。
1975年，我在兴平南市镇初级中学上学。一个星期六下午，各班班主任老师给每位同学发了一张电影票，安排同学们星期天中午自由步行进城，看十点半开演的电影《闪闪的红星》。
星期天早上，在家吃罢玉米糁子稀饭和馍后，我把学校安排学生进城观看红色电影的事情对母亲讲了。母亲说：“进城没有班车，咱家也没有自行车骑，你要步行走十里路才到城里，会把肚子走饥的。你听妈的话，往衣袋里装一个馍，路上走饥了吃。妈再给你一毛钱，看完电影，在街上饭馆买一碗素菜吃。吃一碗素菜，回来走路腿上就有劲。”我往衣袋里装进一个馍时，母亲从她的衣袋里掏出自制的布钱包，伸进两个手指，在里边摸来摸去，先掏出二分硬币看了看又装进去，再掏出五分硬币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她才咬牙掏出一角纸币递给我。我赶紧接过母亲手中的一角钱，小心翼翼地装进上衣口袋。
一角钱，可是全家人五天的下锅菜钱。当年生产队把耕地都种了粮食作物，蔬菜奇缺。好在村街上天天有产菜区来的小商贩窜街卖菜，母亲每天拿出二分钱，从菜贩子菜筐里买一小把菜。一角钱，在当年实在算是数目不小的大钱，我不能不珍惜。在红太阳升起的中午，终于走进宽敞大房子的东方红电影院。由于步行十里路走困了腿，刚落座于电影院的椅子上，我就感到饥饿，摸一摸衣袋里的馍，就想掏出来吃。这时候电影开演了，主题歌唱起：“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心被电影情节吸引住，饥饿感就消退……
看完电影，走在大街上，一股烩菜香扑鼻而来。嗅香溯源，我走进一家饭馆，来到后厨窗口，看见里边有一大铁锅烩菜，冒着热气。烩菜汤上，漂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里面有白色的豆腐块、萝卜片，绿色的萝卜秧子、白菜叶，还有白粉丝、黑木耳、黄花等素菜，组成了一锅用五香调料煮成的五彩斑斓的素烩菜。看着那一大铁锅烩菜，比嗅着还香。我掏出母亲发的一角钱，买了一碗没有肉的素烩菜。如果让厨师把一点肉臊子放进烩菜碗里，就成了荤烩菜，要加五分钱；可我没有多余的钱，只能吃素烩菜了。找一张有空座位的饭桌，把刚买的一碗烩菜放在桌面上，盛烩菜的是土瓷小碗。吃五香烩菜就馍，我吃出了珍贵的多种蔬菜荟萃成的混合菜香味。饥腹里荡气回肠，心里感觉暖暖的，如同电影主题曲唱的那样：“红星灿灿暖胸怀……”
几十年过去了，当农民脱贫的我不馋肉菜，总爱用自家责任田、果园里套种的辣椒、萝卜、白菜炒烩菜吃。妻子、女儿馋肉菜，我让她们开小灶单另吃荤。每次开着电动三轮车载着妻子女儿进城逛，总想找饭馆给她们每人买一碗烩菜吃，可是所有的饭馆都不卖当年那种素烩菜了。于是就带她们进泡馍馆，每人吃一碗二十元的羊肉泡馍。
当我掏出六十元钱，眼前就闪现出母亲当年咬牙掏给我一角烩菜钱的情景。吃着羊肉泡馍，额头上冒热汗，眼睛里冒热泪，心中闪现的是素烩菜浓香的幸福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