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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景家胡同那盏灯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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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健康+·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磊 摄      ■张雅琴   母亲是从景家胡同嫁过来的。那条胡同绵延近一公里,住户全部姓景。   小时候,母亲常常给我讲起景家胡同的故事。她讲她的伯伯叔叔大妈婶子们,讲她的弟弟妹妹堂兄弟们,每个人都有故事。这些人和故事,都是和笑声连在一起的,母亲有时候说着,还会笑上大半天。母亲说,有次她坐在高高的麦草垛上看大人干活,突然间就看到一只狼悄悄地向她挪来,她大叫她的伯伯叔叔,他们立即聚拢过来,但那狼并不退却,双方对峙了很久……讲这些故事,母亲总是喜悦万分,即便说到的是狼。   我和这条胡同关联起来却缘于一只鸡,缘于后来的初中生活。   母亲育有四子两女,父亲对于女孩似乎更加宝贝,母亲回娘家去,父亲从来不允许带着我们去。景家胡同对我而言,很长一段时间曾经只是一个概念。姥姥去世得很早,我们姐妹都没有见过。姥爷也是偶尔来,多半是帮母亲干活,记得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姥爷会扫很多枯草的碎屑,装满了大筐,拉来让母亲煨炕。   姥爷一直叫我阿琴。记得有一年,姥爷孵了很多小鸡,并许诺每个孙子一人一只。姥爷给姐姐的小鸡有着黄绿相间的羽毛,很漂亮,姐姐叫它黄瓜绿;分给我的那只,全身灰扑扑的,头上还顶着多余的一圈毛,像戴了一顶帽子,我嫌弃它丑,也懒得给它起名,母亲便叫它帽帽鸡。鸡也会察言观色,姐姐的鸡骄傲而独立,总是喜欢迈着四方步围着姐姐走来走去,讨一点点吃食。它也不屑于下蛋,好几天下一个蛋,也和它的形容一样精致小巧。我的小鸡每天自己忙着四下觅食,不见踪迹,但下蛋却勤勉认真,几乎一天一个,大而饱满。   姥爷留给我的记忆就是那些柴草,那只独一无二的鸡。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我依然又小又傻,甚至不知悲痛。   长大了,景家胡同常去,但今年要更频繁些。   今年春节前,哥哥电话告诉我,大舅已吃不下饭了。我的心头一紧,慌乱得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爱人见我坐立不安,便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再回去看看吧,于是匆匆起程。   大舅是健在的长辈中最让我牵挂的。他老人家一辈子话很少,一天也不见他说上几句,别人和他交流,他只说简单的是或不是,好或不好,行或不行。但沉默的大舅十分讨人喜欢,因为他的脸上,总是一派温和阳光,甚至充满喜悦。   大舅是肝癌晚期。哥哥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就是瞒着大舅和大妗子。大妗子和大舅的性格正好相反,大妗子风风火火,快人快语。母亲曾说:“如果让你大妗子遇到事忍着躲着藏着,那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大舅和大妗子就是这么一对组合。   景家胡同所在的镇子上有一所初级中学,这所中学是我们兄妹的母校。那时候日子清苦,能上学是一件幸福的事,即便要住大通铺、要每天开水泡冷馍吃。上学最难熬的是宿舍的冬天,风拍得门板啪啪响,屋子里滴水成冰,空荡荡的床板下全是飕飕的寒意,早上起来,脸和脚冰凉如铁,生冻疮是常事。   大妗子没有让我们受这样的罪。一到冬天,大妗子就把上初中的外甥外甥女招揽到家里去,早早煨上热炕,甚至还承包了清扫整理等事务。在农村,失去了母亲的外嫁女儿是很少回娘家的,更别说外孙子们。但大妗子,热情周到,成了我们心目中的姥姥。   晚上回家,大妗子会招呼:“才蒸了馒头,饿了就去拿啊。”当时舅舅正收了一窝蜜蜂,他还会把蜂蜜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示意我们随便吃。记忆里,大舅好像没有为什么事着急过,但有一次例外:表妹不知道为什么,大妗子发了狠地打她,舅舅护着,语气里竟有些哀求:“别打了,她和我一样,我从小就笨,我也经常背不过书。”那是我见到的大舅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大舅一直在镇上做小生意,最早是修自行车,后来是榨油,再后来是开花圈铺子。无论做什么,大舅的生意似乎都很好。他们榨油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有了油坊,大妗子的招待就更多了,小姨家的孩子不仅寄住,还寄吃。一次我们回去,正赶上大妗子炸油饼,大舅站在一旁,看着大妗子倒油,他说:“多倒些,再倒些。”   大舅病了,所有的人都十分难过。哥哥嫂子说,大妗子家的饭,不管什么时候去,不管谁去,总能管够地吃,大妗子从来不怕人吃。他们还说,前些年在镇上摆摊做玉米甜秆,总是去大舅家的铺子里接电,大舅没有收过一分钱。我想起来的却是寄宿在大舅家的长夜,有时候看书困了,会忘了吹灭油灯,但大舅会操心着来吹灭,却从不责怪。油灯没了煤油,大舅总会悄悄添满。不管多晚上自习回来,大舅总会留着门,留着灯,让向来胆小的我少了惧怕。   大舅有四个孩子,没有一个上大学,但无论大舅还是孩子们,日子却都过得很红火。表妹们都有自己的生意,小表弟也开了一家建材超市,每个人都是大忙人。   匆匆赶到大舅家,竟是一屋子人,大舅的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孙子外孙子都在。屋子里的大电视放着电视剧,厨房里热气腾腾,肉香扑鼻,孩子们喧闹着,年的味儿已经很浓了。大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双红袜子,脚下的艾草垫还升腾着薄烟。见到我们,大妗先是惊讶地叫了起来,连说没想到。大舅笑吟吟的,平静而安详,不说一句话。我们围在大舅身边,说东说西,大舅微笑着听着,依然不说一句话。大妗说着大舅的情况,对大舅的沉默甚至有点生气,但大舅还是只是笑着。   后来,小姨和表弟一家也到了。表弟已升任他们单位的副局长,也是才刚刚到家。表弟依然是小时候顽皮的模样,逗大舅:“大舅,不能出去挣钱了,着急不?生气不?”大舅笑着说“不”。表弟的话提醒了我,我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包,给大舅和妗子各一份:“大舅,小时候是你们给我们压岁,现在,我们给你们压岁,压住岁月,长长久久。”大妗还不停推辞,大舅却坦然接过去,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手压在上面,自然得让人欣喜。   舅舅的面色有些发黄,模样却没有大变,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开朗的,温和的。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他也说没有。大舅让人放下心来。我们安安好好地过了年,按部就班地回归到日常。   只喝着稀粥吃着流食的大舅过了年,也平安稳定地迎来了春天。家里的哥哥过段时间就会前往探看,也会经常捎信来报个平安。他说大舅没有任何疼痛,只是一天天地没有了力气,人越来越消瘦了,但模样还不错。他说大妗也知道了大舅的病情,以前偶尔还抱怨大舅不干活,有次大舅起床时自己险些栽倒,孩子们便告诉了她实情,她终于怕了。他说前来探看的人很多,天天不断档。看完大舅的哥哥每次都很沮丧,说人真可怜,在疾病面前无能为力,只能躺着等待死神的到来……   大舅是在谷雨前去世的,哥哥说大舅去世时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哥哥还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他说,大舅真了不起,他自己其实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但却配合着所有人一起演戏,直到大幕闭合。   原来,舅舅总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吃饭也不香了,胃部还有些隐隐地胀。他的儿子女儿便带着他来西安看病,做了检查,孩子知道了病情,为了让他安心,还装模作样地给他做了一个眼睛小手术,说是全身没大毛病,便把他送回了家。大舅说,他在门外守候,见医生指着拍的片子给孩子们说:“这个病不好啊!”他便明白了一切……   听闻此言,我一时呆住。   我读不懂看不透的大舅啊,他没有读过老子庄子,他只是一个农民,可他的心胸是什么做的?怎么能这样的容得下,沉得住?他一辈子不争,不辩,不论人是非,不计较得失,面对喜悦和灾难的波澜,他不失形色……就是临终告别,他也不徐不疾,从容地渐行渐远。   大舅去了,热情好客的大妗子痛痛快快地流了很多眼泪。见到我们哭,大妗却护着劝着,她说,大舅能活到80岁,在他们景家胡同是高寿了,对得起那些一个个比他还小就早早逝去的亲人了。   大妗子说,大舅去了,她一个人也干不了重活了,但人还得动,干什么呢,那就养一群鸡吧,欢迎大家有空回来拿鸡蛋……   景家胡同啊,那个母亲曾经怀恋的地方,那盏长夜里幽暗却温暖的灯光,如今丝丝缕缕,揪扯着我的胸膛,让我总想着有事没事应该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