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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树之忆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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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树下生乡愁   帮母推石碾   鸡上秋千架   偷经打麦场   核桃树·秋千架   我的窗外有两棵核桃树,相距二三米,碗口粗细,好像一对孪生姐妹。   这是堂姐家的树。堂姐与我的父母年龄相仿。她在我这般大小的时候,从野外移栽了这两棵核桃树。   每天,我一睁开眼便看见她们,她们永远比我勤快——早早地醒来,见了我就招手问好。   我想我已经长大了。父亲蹲在核桃树上为我绑秋千,很粗的麻绳,吊着一块木板,我坐上去,晃晃悠悠,被父亲轻轻送上了天空,快乐得晕了头。仿佛把蜜罐子摇醒了,无数的泡泡跑了出来,追逐跳耍,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美丽耀眼。一切似乎都变得五光十色,就像我喜欢父亲为我做的秋千架的心情。父亲难得回趟家,却花了半天时间为我做一架小小的秋千,这令伙伴们很嫉妒。我小小的心里盛满珍惜,我常常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独自傻笑。   我的秋千架很宝贵,我的秋千架隐在院子的深处。我已经不要别人送我就能荡得很高很高,我甚至敢站着荡秋千,我很得意,我快要高过屋顶,我全然不顾奶奶在一旁担心地大喊大叫。   成熟的核桃从枝头跌落,绿色的壳儿摔成两瓣,滚出来青黄色的核桃。奶奶砸开了核桃壳,我撕掉薄薄的外衣,白白的桃仁又香又油,让人吃了还想吃。奶奶说核桃虽好但吃多了不好消化,便用她宽大的衣襟兜起一堆核桃,挨家挨户地送人。   院子里安静极了,掉根针也会听见。秋千架孤零零地悬在核桃树下,几只鸡忘乎所以,挤挤挨挨站满了一秋千。那只棕红色的芦花鸡也位居其中,我便不忍心驱赶它们。母亲说芦花鸡下的蛋归我,其余的她要攒起来卖钱换油盐。   “收鸡蛋唻,卖洋火哎”,一听这有腔有调的叫卖声,准是收鸡蛋的老人来了。我忙不迭地向母亲报信,母亲却说前日不是刚收过嘛,等攒上两天再卖。母亲即便不卖鸡蛋,她也会带我去看收鸡蛋。   婶婶们围着收鸡蛋的老人问长问短,末了,总要问一句老人上大学的女子啥时候毕业。老人咧嘴大笑说:“等我啥时候老得干不动了,就把娃供完了。”老人的自行车后座上架着两只大筐,筐里收了一多半的鸡蛋。自行车前头的篮篮里装满了针头线脑,婶婶们卖完鸡蛋又要添置零碎,便开始讨价还价,有的干脆以物易物,交易得愉快而热闹。   收完了我们巷道的鸡蛋,老人轻巧地翻身上车,骑着那辆破旧的咯吱乱响的自行车继续走街串巷。那背影就像我的芦花鸡刚刚下了蛋,张开翅膀满院子转圈,还喜气洋洋咕咕地叫个不停。   芦花鸡一叫,奶奶便唤我赶紧捡起鸡蛋,趁热捂一捂眼睛,这样眼睛一直会又明又亮。当然,过一会儿,我就有一碗金灿灿的蒸鸡蛋羹可以享用了。我坐在秋千架上等待着这一时刻快点到来。   涝池·大槐树·石碾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村口涝池里的水满得直往外溢。母亲照例要我去给弟弟洗尿布。   洗尿布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从村子西头到东头这一里多路上,有50多户人家,他们全都是一些好心的奶奶、爷爷、婶婶、姨姨,他们会无一例外地对我表示同情。那种同情好像是看着一个千金小姐沦落成了小丫鬟,非常强烈,连我这个二年级的小学生都明显感觉到了其中的刺探与好奇。   如果和这些人一路打招呼,估计,我端着这一盆子尿布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涝池边。所以我选择了舍近求远——从村子后边的打麦场走,这样可以绕过街道直达涝池边。但是今天,我很不幸!因为是收麦子前夕,几个村民正在推着碌碡碾压打麦场。村子里的牲口已经绝迹,这样的重体力活全靠人力,十分费劲。我眼看着大人撅着屁股,费力地推着碌碡,一点一点地把打麦场碾压瓷实,心里很是不安。我很识趣地,踮起脚尖,从打麦场边小心翼翼地跃过,尽量不留下一丝痕迹。但是,还是留下了一点点脚印,我真想像仙女一样飘过去该有多好。正当我暗自纠结的时候,一声怒吼“你长眼着没有”在我头顶炸起。   我连那人都没有看一眼,便端着盆子,转身逃回了家。积聚已久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母亲说她从来没有见我那样哭过。我号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母亲吓坏了,一再追问,我却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等到我哭够了,母亲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怒不可遏,出门去打麦场找那人算账。我向来不会惹是生非,母亲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很快母亲就回来了,笑着说,人家就说了你一句,你咋就这么大的气性。我本来已经止住哭声,一听这话又开始哇哇直哭。他骂我走路不长眼,我明明已经贴着边上走了,难道还要让人把脚扛在肩膀上走路不成。哭累了,我嘟嘟囔囔着为自己辩解。母亲哭笑不得。   母亲以从未有过的耐心劝解着我。其实,我很有人缘,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和同学吵过架,也没有受过老师的批评,母亲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冲出门去为我讨回公道。母亲说我哭得太委屈。她想不通才上小学二年级的我,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委屈?   谁能理解到我的委屈呢?也许,大人不会想那么多。因为在这一年里,我们家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先是春天,奶奶去世,爷爷变得痴痴呆呆,紧接着弟弟就出生了,母亲一个人忙得脚不挨地,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根本顾不上家,大家可以想象我们家有多么忙乱。从前被捧在掌心的我,不仅没有了人照管,而且还要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学着洗碗涮锅、烧火扫地,清洗尿布……   弟弟一出生,我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一落千丈。从来没有帮家人做过任何事情的我,一下子要做这么多事,我的内心开始失衡。天天都要扫地,擦桌子,洗碗筷,我不像个小仆人,又像什么呢?一天,村里一个和我有着共同遭遇的女孩子离家出走了,偷偷地钻在水渠里睡了一夜,村子里的人四处寻找也没有找见。母亲这才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委屈。也许,她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因为,她太忙了,除了照顾弟弟和我以外,她还有一大堆地里的活。   母亲接来了外婆,外婆缠过脚,脚都没有我的巴掌大。外婆好老啊!张开没牙的嘴巴一笑,脸上就像盛开了一朵菊花。不过,外婆脾气好,就像我的奶奶一样疼着我。从我记事起,外婆似乎就那么老了。但这不妨碍我喜欢她。外婆在家里照看弟弟,母亲带着我去涝池边洗衣服,我们走村子里的大路,母亲大声地和大家打招呼,一里多的路转眼之间就走完了。母亲洗我们的大衣服,我洗弟弟的小尿布。同样是洗尿布,跟着母亲来洗,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最起码,那些洗衣服的婶婶姨姨,不会再以异样的目光打量我。放牛回家的爷爷,在涝池边饮牛时,也不会再吓唬我说水里边有水怪,小心一把把我抓下水去了。   别的同学弟弟妹妹虽然多,但都已经长大了。唯有我的弟弟这么小,我要陪着他玩耍,给他洗衣服洗尿布。以前我会抱怨,但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母亲说我一下子懂事了。我常常一个人走大路去涝池边洗尿布,遇到有人问话,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人家。清清凉凉的涝池边,长着一棵大槐树,夏天到了,槐树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盖了大半个涝池。涝池边自然成了人们纳凉的根据地。人们端着饭碗,围坐在涝池边上,边吃边说家长里短。我尽量避开饭时,但是,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些人在涝池边乘凉、洗衣。我开始学会沉默,悄悄地来,静静地洗,不像有的孩子边洗边玩,互相撩水,衣服没洗完,身上已经湿得像落了水。更可恶的是那些男孩子趁大人稍不注意,就下到水里钻猛子,一下子把水底的污泥扑腾上来,水变浑了,得澄净半天才能洗衣服。这种事情,一旦被他们的家长知道了,免不了要来训斥半天。   我忘了说槐树下还有一盘石碾。原来我们村东头也有一盘石碾,后来却被人卖掉了。村西头的人强悍,他们硬是不让卖,这盘石碾才得以保留了下来。我们要碾辣椒面,碾嫩玉米吃,就必须到这边来。每次来都是一举两得。先去洗衣服,洗完再碾东西。相比较洗尿布,我更喜欢帮母亲推石碾。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干,我喜欢有大人陪着,那是一种踏实的感觉。经常有同学朋友看见了,主动帮着我推。路过的婶婶姨姨会停下来和我们说话,或者给我们搭把手。一会儿过来说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话题也从碾东西转到某一家的媳妇婆婆身上去了。母亲和人说话时,笑容满面,但手底下却不会停下来。   每当这时候,我就觉得大槐树下真热闹。其实大槐树底下最热闹的时候是放电影。那时候演电影没有海报通知,经常会有人误传晚上放电影,我们写完作业,早早地带上凳子去占地方。常常是大家围坐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挂白幕布,才知道受了骗。但是下一回,一听说有电影,我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照样早早地端着凳子去占最佳位置。即便又白跑了一趟,我们还是乐此不疲。   记得有一次放电影时,母亲陪着我一起来看。电影幕布张起来了,投影灯打开了,有母亲在旁,我的胆子也大起来了,也像别的孩子那样,把手放在放映灯的光线里,做出兔子狗儿的造型来。一会儿,电影开始了,很多孩子跑着去用手摸幕布上的花朵。旁边有人打趣说那花都是真的,让我摘一朵送给母亲。我信以为真,跑过去就摘,结果镜头切换了,花儿不见了,幕布上阳光灿烂,只有我黑乎乎的手还在胡乱张着,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如今,大槐树下的涝池早已经填平,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已经用上了自来水。古老的石磨盘,已经破旧得没法使用,只是一个摆设。就这,也是村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存下来的。大槐树依旧苍翠,但也差点被卖掉。据说,那年有城里人来收购古槐石碾,古槐那一年居然没有开花,枝叶也不繁茂。不知谁编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大家就开始传言大槐树里住着神仙。从此,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开始把大槐树当成了树神一样供奉起来。大槐树因祸得福,石碾跟着沾光,都留在了村里。   每次回到家乡,我都忍不住要去看看涝池、古槐和石碾。涝池已被填平,古槐生机勃勃,石碾破旧不堪,街道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看到这一切,我似乎触摸到了记忆里的老家。   记得奶奶说,树老了,里边就会住着一位树神,保佑一方平安。我真的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   麦黄杏熟了   布谷声中,麦浪泛金,枝头的杏儿黄了。奶奶对我说:“麦黄杏熟了,就要开镰割麦了,你爸快回来了。”我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期盼,我天天骑在村口的石马上等公共汽车,我多么希望那扇车门里能走出爸爸来。   天气一热,日头就长了,我坐在秋千架上打盹,差点儿掉下来。猛地灵醒过来,我又坐端了身子。我正在为奶奶站岗,既不能到外面等爸爸,也不能随便跑出去找小朋友玩。   奶奶的房门虚掩着,里边水声哗哗,奶奶正在洗脚。奶奶洗脚是一件秘密的大事,每次我都要替她放哨。奶奶的脚小得可怜,居然长不过我的脚。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奶奶的脚,奶奶的脚一年四季缠着长长的布条,像个伤员,久治不愈的伤员。但我喜欢奶奶,奶奶笑起来像朵菊花一样好看,奶奶说起话来轻言慢语,奶奶做起事来不慌不忙。奶奶梳着光光的小髻,常年穿着斜襟的老式衣服,扎着紧紧地裤脚,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怎么也追不上我。   大门咯吱一响,“会会!会会!”传来爸爸叫我的声音,我丢开秋千,飞奔到了爸爸面前。我喜出望外,早把奶奶洗脚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拉着爸爸的手,直接推门进去,站到了奶奶面前。奶奶一直在低头洗脚,冷不防见我们闯了进来,一脸慌乱,急忙用双手捂住了脚丫子。就那么一刹那,我还是看见了奶奶的小脚,丑陋畸形,令人不寒而栗。那也叫脚吗?五个脚趾头被硬生生地折下去,紧挨着脚后跟,脚面高高拱起,像失败的手术伤口。双脚终年不见天日,泛着病态的虚白。后来,我看见书上写到“三寸金莲”之类的字样,便感到胸口发闷。   奶奶唤我去给爸爸打洗脸水,我乘机走开。爸爸带回来的吃喝,满满当当摆了一柜面,我吃吃这个,捏捏那个,好不快乐。水红和毛虎悄无声息地来了,两个人像两条大馋虫一样黏在门框两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吃喝,我本能地用身子挡住了他们贪婪的目光。奶奶给他俩一人一颗糖,他俩依然不挪窝儿。爸爸递给他们饼干,他俩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可就是不走。我拿起竹竿,敲打几下杏树,像下了一阵杏儿雨,他们争着捡拾杏儿,直到身上所有的口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突然想起最要好的朋友莉莉和燕燕,我往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饼干,准备送给她们,让她们和我一起分享甜蜜快乐。   奶奶张罗着要为爸爸做臊子面,爸爸按住了奶奶,硬塞给了她一些零用钱,奶奶死活不要,末了,拗不过爸爸便收了起来。奶奶撩起衣襟,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打开手帕,里面有一层磨毛了的红纸,再打开那折叠了好多遍的红纸,这才露出了几张花花绿绿的毛票。奶奶的脸笑成了一朵最美的菊花,奶奶仔仔细细地把钱捋平放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好她的装钱帕帕。我知道这里的钱,或迟或早,都会变成好吃的东西,都会顺着我的喉咙眼儿钻进去。我一直守口如瓶,对此只字不提。   水红和毛虎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在我家门口晃荡,我看见奶奶已经把吃喝收拾进柜子里,便放心地找莉莉和燕燕玩去了。估摸到了吃饭时间,我一蹦一跳地回家。水红和毛虎的冰棍吃得只剩下一点儿芯芯了,他俩依然夸张地伸长舌头吸溜吸溜地舔着,似乎要让我眼馋。我目不斜视,快快地回到家中。爸爸故意叫我猜水瓮里有什么,我想也不想就说是冰棍。爸爸一脸惊奇,我却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意思,因为奶奶说我脏腑弱,从来不会让我吃冰棍等冷东西,就算今天爸爸在家,我也没指望能吃上冰棍。奶奶看出来我的不快,把冰棍剥开,放在碗中,端到太阳底下晒,那四下飘摇的寒气,慢慢被热气收尽,冰棍化成半碗糖水,剩下那根小竹棍,像只孤孤零零的独木桥。我拿起小竹棍舔了一口,索然无味,便丢下碗,开开心心地吃臊子面去了。   夜里,我赖在父母的房间里不走,直到双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中被爸爸抱到了奶奶的炕上。我不会嫌弃奶奶脚小,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奶奶的身边,任凭她用粗糙的手摩挲着我的肚子,听她唱着祖辈传唱的歌谣:“嗷嗷嗷,睡觉觉,猫来了狗来了,谁家娃娃先睡着?嗷嗷嗷,睡觉觉,我家娃娃睡着了……”一切远去了,模糊了,消失了,疯玩了一天的我,甜甜地睡去。   天气越来越热,大人们开始收麦子了。奶奶在厨房里忙着做消暑的浆水面,我又扛着竹竿在杏树上胡乱敲打了,金黄的杏儿纷纷落地。地上早铺了厚厚一层麦草,杏儿落进麦草里,摔不破却难找了。我光着脚,一一捡拾,不大功夫,便装了小半桶。奶奶用井水把杏儿沁着,等爸爸妈妈从地里回来以后吃,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十分解乏。   我的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跟在我的身后,咯咯地欢叫着……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