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颖辉
我的一位师者,年届七十,是与家父几十年无话不谈的老友。他家居于西安市太阳庙门街43号。据记载,太阳庙门这条街,因明末此地曾建太阳庙而得名。喜欢这条街,更喜欢那“太阳”二字。莎士比亚说:“同一的太阳照着他的宫殿,也不曾避过了我们的草屋。日光是一视同仁的。”我的这位师者的心亦如太阳一般高挂在苍穹之上,放眼于世界,更将西安这座古老的城市照耀,无论街心还是小巷。您定然已猜出,我的这位师者便是《西安晚报》。
父亲是喜欢读《西安晚报》的。他对我说早年间,解放路十字天桥西17路公交车站点上常有一位兜售《西安晚报》的老师傅。因父亲常在等车间隙买一份报纸来看,时间久了,老师傅一见到父亲,就会主动将报纸递到他手中,然后露出一脸笑意。偶尔,他也会与卖报师傅就报纸上刊登的一些国计民生街议一番,可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耳。
后来,父亲经营起一家小工厂,《西安晚报》便成了他每天都相见的老友。听母亲讲,早晨的阳光照得小工厂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泛起点点星辉之时,猛不迭,就会听到邮差大叔用唱秦腔一般豪放声音高分贝喊着“《西安晚报》来喽”。有一次,这好声音隔着窗户直接惊掉了一外地客户手中的烟卷。那邮差大叔见状就扬起报纸,憨笑着说:“这是我们西安人自己的报纸,俺家张哥(指父亲)最爱看。”父亲总是在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之时,才有时间泡上一壶清茶,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读报,与他的这位老友促膝长谈。他们的谈话内容自是包罗万象,从国际局势到社会焦点,从风云人物到百姓生活,从文化艺术到健康饮食……给人感觉无不酣畅淋漓。谈到尽兴处,父亲便将这些言论收藏起来——那自然便是剪报了。彼时,放学归来的我亦愿意挤在父亲身旁开阔眼界。我更喜欢副刊上那不同的篇章,并称那版面为“聚贤馆”:那里人才济济,似群星闪烁;那里各抒己见,似百花竞艳。我可自由出入“聚贤馆”中听讲,故而呼《西安晚报》为师者。四季在邮差大叔的秦腔里天天地流转,我亦随着我的这位师者年年地成长。不知何时起,“聚贤馆”里的那些贤士们很多都与我熟络起来,到后来都成了我的微信好友:比如“语言的石匠”安黎先生,接地气的公安作家文武先生,优秀又美丽的南泽仁女士……
四季交替带走了光阴的故事,终将真情留下。父亲一天天苍老了,他冬日里就到海南小住。我每每去看他,订好机票问他带什么时,他总说别忘记带上他的老友《西安晚报》。蔚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椰林婆娑舞轻柔。父亲习惯坐在海边读《西安晚报》,与他的这位老友谈天说地。他的眼睛已大不如从前,有时是我念给他听。那当儿,西安乡党吴叔叔与白阿姨也凑过来,他们说看到那红太阳一样的“西安晚报”字样,就是他乡遇故知;听丫头念家乡的新闻就是听最美乡音。每在我们返程时,那摞报纸便相送于酒店的前台,让来国际旅游岛观光的天南海北客都可通过父亲的老友、我的师者共瞩一下西安这颗璀璨的明珠。父亲在一个春天里老去了。我随手翻开已经泛黄的剪报:“‘擦亮西安’纯洁心灵”“十堰天水高速公路——安康至汉中段开工”“老百姓的贴心人”……那皆是时代的印迹。陡然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小玛德莱娜”蛋糕入口的一刹那,过去的时光纷至沓来——他想起斯万家的花园,贡布雷的一切;而我想起的是旧日的办公室——晚报,父亲与我。
七月,《西安晚报》迎来七十岁芳华。芳华,正是美好的年华。显然,晚报茁壮成长起来了,似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苍劲雄伟、盘曲多姿、苍翠欲滴,唯有将《好大一棵树》唱响,方能表达出我对父亲的这位老友,我的这位师者之敬颂: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绿叶中留下多少故事,有乐也有苦……好大一棵树,绿色的祝福,你的胸怀在蓝天,深情藏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