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 摄
鲸鱼沟并无鲸鱼,但有一片竹海。
进入景区大门,是一条长长的斜坡,然后分岔,向左是木台阶,通向成熟景点。向右走一会儿,发现一条黄褐色新鲜的泥土小径,尚未形成路,它通向一片更原始的竹林。小径是边砍竹子边推进的,上面布满了新鲜锐利的竹茬和同样黄褐色的竹根,纠结盘错。几个修路工正欲收工返回,告诫我不要走太远了,有野猪。
忍不住继续往深处走,直到小径消失,进入蛮荒。这是一片巨大的竹林,配得上叫“海”。前后左右全是笔挺翠绿的竹子,手臂粗,十多米高,把空间切割成缕缕条条,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边沿。地上是厚厚的枯黄竹叶,几乎无别的植物。看来竹子生长太盛,瓜分了所有的阳光和营养,没给别的植物留下什么生存机会。在竹林里到处走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除了竹子还是竹子,一模一样的景色,还容易迷失方向。所以就干脆躺到松脆的枯叶上。仰视出去,竹子如箭,密集射向天空,仿佛空中正在开战。碧绿纤细的枝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搭叠出印花布一样的图案,好美。某个恍惚瞬间,感觉竹子们宛若军阵,由远及近,围拢过来,将我封堵,会有些微的密集恐惧。就想,野猪真的会来?于是瞅好了旁边一截干枯的竹子,心想如果它真的来了,就操起它和它搏斗。它又不会用工具,个头可能也不会太大,又没有人类的脑子,总是能对付的吧?如果真的被吃了呢,那就成了“生得平凡,死得奇怪”了,哈哈。
杳无人迹。隐隐地,有流水汩汩。林梢上有鸟鸣,婉转清亮,地上有蛐蛐在细吟慢诉。它们仿佛各种乐手,配合默契,共同弹奏出了一曲有高低音部的竹林交响乐。本来想放点音乐,却又觉得多余。只是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一会儿工夫把我裸露的脚踝咬得满是疙瘩。此起彼伏的奇痒把我拉回现实,唉,再微小的生物都知道抓住机会拼命求生啊。
从没跟这么多的竹子亲近过,细想它们也很奇妙。虽然整体来看,它们密密麻麻,过群体生活。但每根竹子都独立生长,谁不挨谁(除了顶端)。虽然你知道,一棵竹子和邻居可能属于同一个家族,但从笋子钻出地面的那一刻起,它就是孤独的,不会依附攀援。和好些树相比,它的高度和粗度不成比例。它一节一节的,好像那股生长的力量往上蹿一阵子,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继续再蹿,停下时积攒的能量就堆成了结节。深绿色躯干上没有枝叶斜逸,只是到了顶端必须有的时候才有。如此因为心无旁骛而节省了能量,也才能长得这么高吧?
不由想到林黛玉的别号叫潇湘妃子,也跟她的住处有竹子有关。竹子的气质跟她挺像的,纤细、清高、孤绝。空灵奇巧的身体里锁着一屉一屉的幽幽心思和才情,就像《红楼梦》里形容的: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竹子跟任何植物都不像,林黛玉跟任何女子都不像。
但作为植物的竹子,其实比林妹妹更强大。它之所以有这样独立生长、往上拔节的勇气,还能身板笔直,乃是因为在地下有强韧的根系支撑。就像拥有很多爱的孩子,才能勇敢地闯世界而不觉胆怯,也不易走上邪路一样。如此乱想一通,半天过去了。
回去时在竹林边缘,看到一只白羊套在一辆小三轮车前,车上贴着“羊拉车,十元一位”。可是谁忍心让一只羊拉自己呢?所以车夫歪在车座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捏着竹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