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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白昼的秘密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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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绘图 吉建芳   □南泽仁      诺布家的舞会      火塘边,木子吐出粉嫩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舐一只空木碗,仿佛那只碗是麦芽糖制成的。   青麦轻拍着怀中的女儿,她并没有睡意,一个个毛茸茸的小发卷柔软地搭在额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凝视着火塘。火苗在一截柴根上跳动着蓝幽幽的光焰,一层白色的灰屑从燃过的木炭上脱落,露出了赤红的炭火。   窗外又传来了一阵遥远的歌声,那悠扬的曲调催促着青麦的心,青麦用眼底看了女儿一眼,她看着炭火的温暖颜色慢慢合上了眼睛,青麦抿嘴笑了。木子不再舔舐那只木碗,它在舔爪子上的火光,那潮湿的声音使青麦生出了厌烦。她把女儿吃剩下的半碗麦粥倒进那只木碗里,木子发出一声细柔的叫声后,满足地蜷曲在木碗边的一张羔皮上。   女儿的头在青麦腕上完全松懈下来时,青麦抱起她放进了被窝里,掖了掖被角,让她感到仍是母亲的怀抱,这才在一面镜子前整理好红头绳和新藏袍悄悄退出门,以最快的速度一步步奔向月亮坝。曲塔和玉秀斜倚在围栏边上细声说话,看到青麦出现,她们很快朝青麦隐秘地招手,低沉的声音呼唤:“快一点,已经开始跳《金羚羊》了!”青麦看到她们俩被月亮照得发白的面容和举动,有些好看又有些奇怪,就想起了在羌地赶脚的丈夫曾为她讲的传说故事,她用衣袖掩住口暗自偷笑起来。她们三人挽着手一起朝坡上的诺布家牧场赶去,歌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时候,青麦不知是受了冷还是别的缘故,身子抖动了一下,心为那样的振奋而加速了跳动。   诺布家新造的转角木屋包围在椭圆的围栏里面,从木窗透出来的灯光照着一排柴火垛,散发着松萝挂在森林中潮清湿冷的气味。立在门外回廊上的几张氆氇毡垫,不细看,像伏着几头沉睡的岩羊子。   锅庄屋门紧闭,一只戴龙头镯子的手急切地一把推开了门,歌舞声瞬息就淹没了她们。火塘边,聚满了周边牧场上的人们,他们正喜盈盈地吃着包谷酒和酥油茶,他们的嘴唇上闪着被滋润的光彩。   十来个穿戴干净齐楚的年轻男女,在一根崭新的柱子前各站半圆,围成圆圈翩翩跳舞。柱子上挂满了人们朝贺诺布家乔迁新居的蓝白两色哈达。领舞者的颈脖上也围着一条哈达,白色缎面的光映着他的脸膛,像云雾盘绕着黑岩子。男人们正在他的引领下齐唱 “孔雀戏水”的情景。他们打开一双双粗大的手掌向身后极力张开,手指颤动,像孔雀的尾羽在太阳底下闪烁发光一样。他们的脚步朝着一个方向三踏一跺步地咯吱咯吱踏响松木楼板,壁橱里的盆瓢碗碟也跟着发出了嘶嘶桑桑的响动。   女人们微微躬身,跟随男人们的舞步轻柔地甩动手臂,低声伴唱的歌声像银子一样明亮。佩戴在她们颈脖、手腕和腰间的串珠碰响了雨水打在青稞穗上的明快音乐。   曲塔的手歇在青麦的肩上,她的眼睛在观赏跳舞,嘴巴却不时对着青麦的耳朵热乎乎地说话。后来,青麦顺着曲塔的指头看到领舞者始终微笑的牙齿,真的像含着一口白石子,她们三人就一起笑了,险些笑出了生脆的声音。青麦连忙拉了曲塔和玉秀的手,她们走进了柱子后的影子里,仿佛不愿让人看出晚到的客人眼含着白昼的秘密。   领舞者的引唱由慢加快,舞步也在奔跑跳跃中变幻着动作,像在招引同伴,直到他们高唱出一句:“我要唱多少山歌才能与你相遇!”舞步才缓缓减速下去。灯光下徐徐升起细密纤尘,像落下了一场安安静静的小雪。   女人们在这时接唱起“孔雀漫步森林”中的自在唱词,歌声并不高昂,一贯的柔美。她们小步曼舞,不时点步转着圈儿,裙袍呼一声展开又轻轻闭合。男人们轻舞随之,从他们脸上看不出经历了一天繁重枯燥的牧活,此刻,他们就是无拘无束的孔雀,只有简单轻松的愿望。   青麦在低唱,唱词只能自己听到。她的手指在裙袍边打着节拍儿,看到女人们的舞步快要经过她们三人面前时,她提起裙摆一个旋转接在了舞队末尾,她同时感到自己像展开了深藏已久的金翠,身心轻盈美妙,像另一只孔雀那样坚实且微有光泽。曲塔见青麦没有等到《孔雀舞》结束就已经上场,她收紧呼吸,松了松氆氇腰带,把两侧的绿松石串珠挪到了腰背上,接着一垫步跟在青麦身后,灯光端端地照亮了她腰上的配饰,像是从她身上结出来的绿色果子。   柱子后的那束影子里只剩下玉秀了,她重叠在影子里一时间不知往哪儿去。玉秀孤零地看着灯光下缓缓转动的舞队,那么像风力带动了巨大的转轮,她就在心底里默诵起了婆婆教给她的《月光颂》,她感到了一次融入。火塘边的人影不时从舞队的缝隙间一晃而过,玉秀很快就看到了头顶花头帕的婆婆,她心里一阵高兴,像一只鸟儿样闪过舞队,一头钻进了婆婆的臂弯下,火塘边的人们为她到来的方式发出了一阵笑声。   诺布的老婆在壁橱边一桶接着一桶打酥油茶,她满脸喜气又略显疲惫地看着跳舞的人们。发觉新加入舞队的青麦和曲塔,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细柔的眼神追逐着她们因为舞蹈而生动的脸庞。等到她们朝她微笑致意时,她立刻对她们竖起了一对拇指表达欢迎和感激,她们脚下的步子就更加轻盈了。   “无极哦,无极!”火塘边有老人传来几声对舞者表达感谢的话,跳舞的人就已经在柱子前停歇了下来。他们的目光在舞队中交递着,不时从心里呼出一声轻松的笑声,像在彼此鼓励和赞美。   诺布穿着一件红氆氇袍子走到柱子前,他手握酒瓶和木碗为舞者们敬酒。酒瓶上拴着一条哈达,那瓶酒看上去就比别的酒更加喜庆庄严了,酒液像也比别的酒甘甜了几分,酒从瓶口涌出来的声音玲珑清澈。酒敬到青麦和曲塔面前时,诺布顿了顿,他深黑的眸子闪现了一丝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说不清他是欣喜还是忧伤,那感觉就像经过初冬的围栏,突然看到两朵晚开的绿绒嵩,散发着淡淡的芬芳。屋子里的热闹声,在诺布这复杂的表情中悄然止住了。青麦看到人们的眼光一齐投向了他们,灯光也格外地聚集在他们脸上。她无法应对,只好低下头去整理腰带上垂下的流苏,她的手反倒弄乱了它们的秩序。曲塔是爽朗的女人,她双手接过诺布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喝下了酒。她在咂嘴回味,两道弯弯的笑眼像品出了一只玉米逐渐饱满起来的过程。   曲塔把酒碗还给诺布时,她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态度认真地说:“阿哥诺布,你这件新袍子是用火烧云织的吗?看把青麦的脸都染红了。”   诺布轻微地看了青麦一眼,他的眼睛里就只剩下笑了。他拂去曲塔的手,说:“火烧云是用我的袍子织成的,小心烫到你的手哦。”   人们的笑声像被火烧云点着的竹炮,轰然起来。青麦原是诺布钟爱的姑娘,他们从小在一个牧场上长大。青麦性格内向,诺布与她相处看不出她的情感深浅,没有等诺布鼓足勇气向她表白,一个羌地的赶马人向青麦的父母提亲,后来就当了上门女婿。赶马人有一群骡马,他总在赶脚路上。青麦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衣食充足,却显得无所凭靠。只是有了女儿后,青麦那双惊惶的眼神温和了许多。钟爱青麦,是诺布一个人的秘密。   诺布的老婆为了打消青麦的窘迫,表现出乔迁舞会的无拘和快乐,她也跟着拍手大笑,半大小孩们也不知深浅地笑出了尖锐的声音。   青麦在笑声中抬头,他看见诺布正用新奇的眼神看着锅庄门口, 青麦转头去看,只见门口安静地站着赤脚的女儿,她身披着一件氆氇袍子,一些枯叶像蝴蝶一样缀在她身后跟来的袍边上。一头蓬乱的小卷发,像许多稚嫩的思想正在舒展,她细长的丹凤眼正凝望着青麦。青麦忽然觉得脚下的楼板像消失了一样,心中涌起的只有羞惭。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快步向女儿走去,就快接近时,女儿低头从怀中牵出来一条白色的哈达双手捧给她,低哑着嗓音说:“阿妈,你忘记带礼物了。”   青麦蹲在女儿面前,像置身在她的小小梦地里,她把头埋向女儿胸前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女儿就发出了喜悦的笑声。青麦抱起女儿,让她把哈达搭在诺布家崭新的柱子上,那屋子就增添了一丝淡淡的光辉,她在那样的光下朝大家欠身点头后,快速离开了锅庄屋。   她们走出了一片塔黄林,锅庄屋又重新响起了歌舞声,那是青麦最爱的《德吉梅朵》。一场表达人与鸟类在林中和谐共舞的聚会就要在这曲子中结束了,那旋律轻动着她心底一些美好的细节,她的嘴角就扬起了笑,她的心却陷入了更深的悄宁里。   诺布像一座小山那样立在坡上目送她们母女,半弯月亮挂在牧场上空,那清晖照得她们的背影清冷而孤独。这令诺布想起了他和青麦还是孩童时候,他们同在一个草山放牧,他们以为天地间只有他们两家牧户。青麦总爱把外衣裹成卷当成是她和诺布生养的孩子,有时抱在怀里,有时藏进深草丛里,因为她还爱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无声地跳舞。风在唱歌,花草树木都在同她一起跳舞,跳着,跳着,她就会忘记了自己深藏的外衣。   青麦大步朝牧场的小木屋走去,她恍惚听到围栏里有骡马在打着响鼻,接着就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铜铃声。      不一样的石头      七日村庄静寂悄悄地,几头敞放的山猪在村道上闲散走动,微风吹送着草木兴盛的气息,令它们感到了满足和安宁。   小镇上的粮店坝子聚集着村庄里的人们,他们正仰首观望牵扯在一辆卡车和一棵苹果树之间的蓝布帘子。几个人影在帘子后走来走去,有好几次,一只手想要掀开那帘子,又收了回去,这让乡邻们的好奇更加重了,仿佛帘子后面的人生得与常人并不相像似的。   有年轻人打响粗重的唿哨表达催促,一声紧过一声时,那张帘子轻轻地掀开了。一个穿红戴绿的姑娘头顶一摞瓷碗,踩着鼓点声轻轻盈盈地走了出来,她站在众人围成的舞场中间抱拳施礼,人们对她回以热烈掌声。她低头浅笑,涂了脂抹了粉的脸颊像三月间的桃花在迎风打开。   观众中,一个老人用不紧不慢的立汝语说:“准备好哦,这个丫头要给我们这群老人奉茶了。”坐在边上的几个老人顿时大笑起来,他们的身子朝着四方倾斜着,像风吹散乱了的青稞穗。   安装在卡车头上的一只喇叭传出了悠扬的蒙古长调,姑娘顶着那摞碗双手叉腰扭动起了胳臂,逐渐加快的节奏像奔跑的马蹄从远方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她头顶的那摞碗随之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掉落下来。这时,又一个穿红戴绿的姑娘捧着一摞碗走到了舞场边上。她取出一只碗抛向顶碗姑娘,顶碗姑娘用脚尖接住那只碗,顺势将碗轻轻地抛向头顶的那摞碗上,直到所有的碗都被她高高顶在头上。她们才用优美的姿势旋转出两个圆圈后,鞠躬退场。人们一片惊呼,像许多只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进了一片蔚蓝天。人们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张蓝布帘子,对它的期待远远超出了格子林卡的故事口袋。   日头热烈,有小女孩瞌睡,她站在人丛中揉眼啼哭。她的母亲把她抱进怀中,她依然哭闹,母亲便掏出奶子安抚,孩子一口含住瓢子果般温软的奶头吮吸起来。喇叭再次响起音乐,小女孩就在这嘈杂声中睡着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睫毛潮乎乎的,母亲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小女孩的香甜气息令她宽心地等待着场子上再次开始表演。   一个裸露着上身的男子,腰系一条鲜红的布巾走向场子中间,他双手握拳朝着四方观众展露他健壮的手臂和胸脯。坐在角落里的我和满秀像被那红布巾耀到了眼睛似的,呜一声用手捂住脸窘得不敢去看。直到那男子生猛地“嗨——”一声吼,我俩才松开手,只见他正半蹲着运气,场上一霎就安静了。   两个同样裸露着上身,腰系蓝布巾的男子扛着木板、石板和铁锤上场了,那阵势像是要杀猪宰羊似的。他们把木板拿到前排观众面前展示,上面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钉子,阳光下闪着冷亮的光辉。走到唿哨声打得最响亮的年轻人面前时,他们请他查验钉子的材质,他一一仔细查看,又去捡起一块石头轻敲出清脆的声波后,对他们竖起拇指来表示真实无疑。腰系红布巾的男子一声不响地躺在了那张铁钉板上,两个男子抬起一块漆黑的大石板平放在他的肚皮上,这还远远不够,其中一个男子抡起一把大铁锤,大家看到铁锤在太阳光下一闪,就重重地砸向了那块石板。   场上“哇呜”一声后,便是一片寂静。我和满秀重新用手蒙住眼睛。听到一阵掌声响起的时候,那肚皮上的大石板已碎成了几块,两个男子捡起石块离场。系红布巾的男子起身朝着观众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肚皮和后背,他同时看到那个抱着小女孩的母亲,眼含着仁爱的泪光,他对她微微一笑,仿佛把所有的坚强力量都化作一丝柔情,轻轻地送给了她。   表演是在人们将一块块硬币,叮叮当当地丢进顶碗姑娘端出的瓷盆里才结束的。我和满秀尾随顶碗姑娘到了卡车边上,她掀开那张蓝布帘子就不见了。我和满秀站在帘子外,我们听到里面的人在轻声说话,不时伴着几声笑。我小心地揭开帘子一角,只见那顶碗姑娘坐在一面镜子前用一张手绢擦脸,她一把把擦着,擦下了红的腮、白的皮肤,她看到镜子里出现两个好奇的小姑娘,便转头对我们招了招手。等到我和满秀大大方方地掀开那张帘子走出来的时候,我们的脸蛋就分别像红苹果和粉桃子了。   人们经过磨坊沟的时候,一群草羊也下山了,羊和人一起归家,村庄又恢复了生机。人们意犹未尽地聚在平石板上展望粮店坝子,他们看到那辆卡车响着音乐声离开了,驶过白杨林路段时,像一只甲壳虫在努力寻找一片属于它的树阴。   接下来的几天里,人们都在传说粮店坝子里耍把戏的情景,那语气远远超出了耍把戏本身。有人说,走之前,耍把戏的人一直在找被砸碎的石头,说是少了一块。人们并不以为然,村庄里漫山遍野都是石头。   我和满秀接连几天都舍不得洗去脸上的腮红,我们连笑都是小心翼翼的。那天,我和满秀放学回来,在场坝上分手。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我转头去看,是隔壁的小表叔斜背着黄书包立在那里,他的表情像一座小山。我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是清早坐在窗口背诵的声音太大吵着他了?还是最近一次考试不及格,丢了邻居的脸?面对学习优异,且不苟言笑的小表叔,我的脑子里很快地闪过这些问题。小表叔看着我新奇的眼神和残留在脸上的腮红,简直像吃醉酒的媒婆,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那长久闪烁在鼻孔里的清鼻涕瞬间流延了出来。他用袖口很快擦去清鼻涕,并恢复一脸冷酷后才说:“跟我去趟羊圈!”   我立在原地,又继续发出了一串疑问,小表叔是要在羊圈里给我讲小蝌蚪长出第二只腿脚时的感受?还是要送我一只自制的鸡毛笔?他曾用一张荷叶边镶起两张手绢就制成一个漂亮的女士挎包,不久,对河两岸三村的姑娘媳妇都背上了这款包。听说,是一朵半开的南瓜花给了他启发,他的脑袋里总是充满了奇思妙想。   小表叔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是笃信我会像一只好奇的羊羔那样跟从他去。是的,我脚跟脚同小表叔进了羊圈。一缕傍晚的太阳从房顶稀疏的瓦板缝里落下来,照在铺满地面的羊粪蛋子上,它们精致得像可以嚼食的巧克力豆。小表叔在低头解衣扣,我难为情地慌忙背过身去,他脱掉上衣,反手把衣服丢弃在羊粪上,一层细密的粪灰随之扬起。我从那缥缈的场景里看见小表叔身形如柴,腰上系着一条红布巾,这令他看上去极为神秘。他光着背躺在了羊粪上,我站在边上看着他,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里渗透着几分悲壮。   同时,我惊奇地发现,小表叔身边还躺着一块漆黑的石板,它的黑跟村庄里所有的石头都不一样。   小表叔说:“把石头放到我的肚皮上去!”   我蹲身,使劲去搬那块石板,它太沉了,我只是稍微挪动了它的位置。小表叔感知到我的无力后,他用一只手协助我一起抬起石头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他喘着粗重的气息,令我隐隐有些担心。我想,此时自己该离开羊圈了,还有许多作业需要去完成呢。   就在我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羊圈里再次响起了小表叔坚定有力的说话声:“站到石板上去!”   我顿时感到头脑发热,心口紧缩,我需要喝下一大碗冷清茶才能平静下来。小表叔听到我没有出声,他侧过脸看我,看见我的手扶在羊圈门框上,他的眼神便流露出了几分温和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我从来没有见过小表叔这般态度,我的心就为他软了下来,我深知此时的小表叔是真正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转身,很快将一只脚踩在了石板上,石板在小表叔的肚皮上温柔地晃动了一下。我透过石板感受到小表叔肚皮下一根根纤细的肋骨,它们用尽全力支撑着石板,我仿佛听到了细小的“咔嚓”声从石板下传出,系在他腰上的红布巾像一片血。我抬脚飞一般地逃出了羊圈。太阳已经落山,我大口呼吸着被太阳照得发热的石头的味道,草木舒卷的味道,几头黄牛甩着尾巴经过的味道。   几天后,我和满秀又在场坝上遇见了小表叔,他从我们面前走过,像并不看见我一样。我伸手摸了摸自己没有了腮红的脸颊,又去摸眼睛还有鼻子,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