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帆
毋庸置疑,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路遥、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等人,就已成为文坛上备受瞩目的著名作家了;到了90年代,“陕军东征”,浩浩荡荡,横扫中国文坛。陕西作家阵容强大,人才辈出,辉煌了十几年,全凭着对中国乡土小说描写的巨大贡献,引领文坛风骚。然而,如今除了贾平凹这杆老枪外,似乎新人的长篇小说反响巨大者甚少,难道乡土陕军真的沉沦了吗?
这次,人民文学出版社给我寄来了陈彦煌煌662页、5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试读本”,因为这是一部乡土小说长篇巨制,立马就引起了我的阅读兴趣。让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一个1963年出生的作家,竟然会对中国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的乡村生活与乡土社会有着那样深刻的本质化经验,于是我便沉入了细致的阅读。
这部小说,是我一生当中阅读时间最长的作品,前前后后一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为了读懂小说叙述中每一个环节的构思目的,我在许许多多页码的天地两边都做了自己特有的符号标记,以及随时写下潦草批注,这是我的阅读习惯。我以为,作为一个读者,能够把自己的阅读情绪随时记录在书籍上,并非是对书籍的亵渎,而是对作家作品最大的尊重。
直到看完未尽的尾声,合上这部作者花费七年时间写完的长篇巨制,我才在最后一页上写了最后一句批注。“这是一部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生态主义和荒诞主义四重奏的乡土感伤悲剧的交响乐!”
我之所以说这部长篇小说是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生态(自然)主义和荒诞主义四重奏的乡土感伤悲喜剧的交响乐,就是因为它不仅在题材和内容上显示出这种繁复的节奏变化,而且从创作方法上也凸显出其多样性的特征。无疑,星空代表着浪漫和理想,也是光明的追求;而半棵树却代表着黑暗。这是一个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时代,也是真善美与假恶丑搏战的时代,如何表达这样的主题,无疑成为小说描写的一个悖论。我十分惊讶的是,作者竟然如此熟谙中国乡镇生活,尤其是对农村基层干部的生存状况,以及乡村中各色人等的生活状态、性格特征拿捏得十分精确。作者笔下的故事之所以生动起来、人物灵动活泛起来,那是因为作者用带血的笔尖,无情地挑开了乡土社会暗夜里的那层朦胧的幕纱。
这部小说的故事起因十分简单,它与电影《秋菊打官司》的故事一摸一样。不同的是,陈源斌的原著《万家诉讼》那个认死理的告状者是作为妻子的主人公何碧秋。而在《星空与半棵树》中,恰恰就直接换成了被踢了下身的男主人公温如风,围绕着这个故事线索铺陈展开矛盾冲突,浓缩成了大时代变迁中中国乡土社会一粒微尘的悲喜剧,虽微小却浩瀚。二十年的官司,死去了一些人,更迭了一批官,却打出了另一个世界。历史既是一种严厉的审判,同时也是一种无情的嘲讽。在光明与黑暗的搏击中,正义的力量与邪恶势力的较量,只有依赖人性力量的支持。正是在这一点上,作品占领了星空里人性的制高点,才能获得驱除黑暗的能量。
《星空与半棵树》虽然没有刻意地去书写那个时代的“典型环境”,但是在作家的无意识层面,北斗村内外的“典型环境”则是浮现在小说表层结构上的岩层。它不仅仅是风景和地理环境的描写,更是层层叠叠人文心理环境的反反复复描摹,用不断烘托的铺垫手法,成就了这部长篇小说对“一曲无尽挽歌”的现实批判。
温如风是小说的一号主人公吗?答案是有疑问的。另一个后出场的人物,代表着浪漫主义、理想主义化身的安北斗,才是真正主宰小说光明走向的主角,他是隐藏在整个叙述主体背后的那个牵线人,是把现实主义批判的内涵托举到顶峰的浪漫主义力量滥觞。
毋庸置疑,任何时代和任何社会都会有美丽与丑陋、正义与邪恶,所以,批判现实主义才会是一个动荡时代的文学选择。《星空与半棵树》的故事主干,就是围绕着温如风告状展开,人性的堕落在这部小说中已然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描写,从这个角度来说,批判现实主义笔下的“新人”形象就在这部作品中凸显出来了,巴尔扎克的“物本主义”人物形象和左拉“人的神话的陨落”就活灵活现地成为《星空与半棵树》的主角。如果我们对这部长篇巨制进行破题拆解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出,它在现实和浪漫之间的物象选择,充分表达出主题的阐释——半棵树是批判现实主义故事叙述载体,它是黑暗社会的象征和寓意;而批判最终要抵达的则是寻找光明的途径,而“星空”作为一个浪漫的载体,它承载着作品对改变这个罪恶世界的无限憧憬和希望。
以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构成的星空作为小说主题深化的内核,它成为高于现实的存在。换言之,前者是形而下的艺术描写;后者是形而上的思想升华,是将作品提升到哲学境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如果说“半棵树”的意象是平视的现实生活的写照,那么,客观存在的“星空”是俯视人类芸芸众生的上帝视角所在,而其主观存在则是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仰视的精神天堂灵魂住所。
自然生态不仅是一种理念,而且也是一种审美的元素,它不仅存在于对几种文明形态的不同看法中,同时也渗透在对自然景色的描写之中。作品开篇就设置了在暗夜里观看世界的动物——猫头鹰,这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着不吉利的动物,恰恰就是作品中刻意设置的一个站在哲学高度、冷静客观地观察人类社会一举一动的“哲思者”形象。猫头鹰作为一个人间悲剧的观察员,它时时解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密码,它是自然生态的象征物。毫无疑问,猫头鹰作为作者的代言人,它成为整个作品主题阐释的一个释放点,这就是作品的悲喜剧基调定位与定性的一个装置。
从整个作品的结构来看,小说采用了梅特林克式的戏剧装置,而且采取了两个回环对应的对称结构,可以看出作者精心刻意的构思效果。即,序幕中的猫头鹰出场和尾声中的猫头鹰作结;序幕由梅特林克式的动物与作品中的主要人物的出场对话,形成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内在戏剧冲突而展开,到小说高潮处,以“独幕剧《四体》”作为结构和主题的呼应回环。这些精心编织的创作方法和结构设置,正是这部作品的主题和艺术的升华之处。
大量风景画在乡土小说描写领域中的复原,成为《星空与半棵树》的一种常态。它们不仅是情节和人物描写的需求,更是乡土小说深入自然描写肌理的一种审美形态。相较于大量的星空夜景的描写,我更青睐这部作品中那种鲜活的风景画描写,因为它们是镶嵌在风俗画和风情画中的风景画。小说里有大量的三位一体的风景画描写,甚至深入到方言修辞之中,既有地方色彩,又有超越异域情调的审美效果,让小说在舒缓的节奏中充分展示出它最优美的一面。是的,陈彦就是那个善于创造风景和塑造风景的有活力的作家。
《星空与半棵树》,陈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