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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灌园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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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绘图 秦雁   □朱秀坤      老屋门前有块地,稍稍整饬一番,种了两畦瓜菜,又养上几只鸡鸭,晨起漫步田间,捉虫除草施肥,看黄瓜丝瓜佛手瓜比赛一般向着朝阳往上爬;日暮时分,迎候一群白鹅麻鸭摇摆着屁股聒噪回窠,才悠闲地左手提桶、右手举瓢,唤上老妻去灌溉——正像戏里唱的,你挑水来我浇园。   叫得文雅一点,灌园是也。   园里当然有花,菊花葵花牵牛花。碧绿生青的是菜,嫣红姹紫的是花,一为口腹,一为观赏,开轩而望,门前闲聊,哪怕午夜梦回月下小坐,看萤火虫点一盏小灯笼自在悠游,一股田园的青苍与诗意扑面而至,恬淡又自适。   灌园是必须的。黄昏里,一桶桶清泠泠的水提上来,舀水瓢随手一撒,一道白亮亮的光弧滑过,滴滴水珠淋上青碧碧的芹菜韭菜菠菜香菜空心菜,又浇遍萝卜茄子辣椒玉米西红杮。浇完了,打眼一瞧,那带刺的瓜叶一洗如碧,快乐得已瘫软开来,架上的扁豆豇豆刀豆像被幸福砸晕了头,圆睁着紫艳粉白的花朵,疑惑地看你。一行行盾牌般的芋叶,承载了硕大的水珠儿滚来滚去,如五大三粗的汉子喜极而泣,让人止不住哑然失笑。这家伙可是要天天喝水的,越喝越发旺,不要命地生长,秋后挖开来,还你一份惊喜,“吁,这么大!”“吁”就是芋——正是其得名的由来。   灌园也累。一瓢瓢、一桶桶地浇下来,腰酸背疼免不了,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因为打心里喜欢蔬菜花草,因为热爱园圃的清芬气息,有了爱,还有什么苦受不了、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况且有希望有回报,一天天看着菜在长、叶在吐芳、花在明媚,到时候自会捧出沉甸甸的瓜果,收获甘美香甜的叶或茎、根与实。看着紫乌乌的茄子躲在阔叶下浅笑,一嘟噜一嘟噜的刀豆挤在架上显摆,青碧朱红半青半红的辣椒恬静地挂在矮枝上,软红香艳令人垂涎的西红柿厚重得须搭架支撑……是不是很有一种成就感?还谈什么灌园之累、除草之苦、捉虫之辛劳?眉开眼笑地摘回家吧!洗洗,切切,入锅烹炒,盛出来就是最美味的佳肴!你就美美地开心地敞开了吃吧!大快朵颐、齿颊留香是必然的。这世间,所有的幸福就是靠劳动创造的。   灌园也指施肥,担肥灌溉是也。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农家肥稍事发酵,兑上水,一担担挑进菜畦,长柄勺一勺勺浇在蔬菜的根部周围。如此灌园,确实有点脏且累,但也有人向往。桐城派名家戴名世曾经写道:“过一农家,其丈夫方担粪灌园,而妇人汲井且浣衣;门有豆棚瓜架,又有树数株郁郁然,儿女啼笑,鸡犬鸣吠。余顾而慕之。”经了肥水的营养滋润,六七天后你会惊喜地发现,菜蔬越发茁壮、肥美,长势更加喜人,茎叶乌油油,花也明艳浓香,结出的瓜果自然硕大喜人。蔬菜庄稼最是老实厚道,你关心爱护它,给它营养为它加餐,它会默默地记在心里,使劲儿生长,日后还你十倍百倍的惊喜!   老天也不亏欠灌园人,时不时会来一场及时雨。细细地均匀地泼洒,所有的蔬菜与花草都轻摇枝叶尽情沐浴,舒张毛孔开怀畅饮,然后喜眉笑眼焕然一新。你正好歇口气,乐得伴着雨声窗前卧读,似乎都能听得到它们的歌声与欢笑!哪怕饮多了甘霖醉倒在地,积了雨露的绿叶微张,恬然喜乐。陆放翁有诗曰: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趁着小雨,放下书卷,得去畦间将醉倒的豆藤瓜蔓扶上架,唤它们醒来了。   灌园过后也美,看着霞光一点点从豆架上淡下去。坐在地头,与老妻絮絮地聊些闲话,说些世道人情书中滋味,回忆着彼此相熟的陈年往事。畦里的青菜已长荚,茼蒿才冒出两瓣嫩叶,芫荽大大咧咧地吐出馥郁的芬芳,篱边每一棵葵花都展开了金黄的花盘,空气中弥漫了植物生长的青气。天边的长庚星冉冉升起,远巷里有母亲唤儿的声音,河中央突然“泼喇”有浪花涌起,一条鲤鱼耐不住寂寞打了一个挺,唤起藻荇深处蛙鼓一阵响……也或者,摘了畦里的时鲜瓜菜,拍黄瓜,蒸茄子,韭菜炒鸡蛋,糖拌西红柿,再烧一盆姜丝鱼汤——那鱼也是门前大河里钓的。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工作之余有块地,种菜种花,尽享灌园采收之乐,人生美事也。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中国人,谁心里没有个耕读梦、灌园梦呢?当然,不可能人人有块地。得之,努力耕耘浇灌采收便是。没有,也可以在精神上构筑一方田园,同样是生命的风雅、灵魂的高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