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全
灯花
父亲，去年这个时候
桌上还有一盏
属于你的荞面灯盏
那么微弱，气若游丝
我偷偷给它添了油
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灯花
才得以重返灯头
看着它不知疲倦地燃烧
仿佛你身体里的暗疾
不治自愈
对不起，父亲
我们用尽了各种土办法
还是没能治好你的病
看，我们的灯花
开了一朵又一朵
变形记
去父亲的坟园
看见坟头长满了蒿草
其中一棵又瘦又高
那么眼熟，它看见我后
居然晃动着身体
向我靠了靠
还有一只细腰蚂蚁
从坟包里钻出来
好像认得我，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跑出很远
又折回来看了一眼
在父亲的坟园周围
三叶草、茵陈……
长头蝽、叩头虫……
它们都有着亲人般的眼神
搬家
母亲和二哥
住着村子以北的老院
父亲搬进了
村南的一片果园
头枕故堆
脚朝老院
好像一伸腿
就伸进了我妈煨的热炕
西侧是我大哥一家
只要他肯伸一下手
就能端上
热腾腾的面条
地里埋着你的双眼
你把咱家的地
顶了一个大土包
太阳照到哪里
哪里的雪就化了
只有大土包
还披着一层雪
仿佛太阳有意绕开
它怕刺痛你
向外张望的眼睛
春分
我们在你的身旁
栽下六棵翠柏
把春天分你一半儿
我们燃起火堆
摆上面包、茶水和酒
把人间烟火分你一半儿
可是，我们没有
多余的鸟鸣分给你
因为我们不如从前快乐
仿佛所有的鸟儿
停止了歌唱
藏在身体里的父亲
我知道
土埋不住你
你早逃了
遁入我的身体
躲进我的梦里
谁都拿你没办法
我想和你见个面
于是瞌睡来了
于是夜晚加倍地长
可有时我怎么叫
你都不出来
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像
一只鸽子
从玉米架上跳下来
落在地面
拍了拍翅膀
像父亲拍了拍
大腿上的土
它又敛起羽翼
像父亲背着手
恍惚间
感觉父亲
从玉米架前走过
一棵草向我点头
地上有柴火
燃烧后的灰烬
他一定受不住
地下的冷
跑出来
借人间的一束光
把自己点燃
一定也有怕冷的草
看见了火光
向这边涌来
有一棵草向我点头
一定是他嘱咐过的
像父亲一样安慰她
那件黑色马甲
父亲生前穿过两次
或者三次
但它看上去
还跟新的一样
母亲让我穿着
她说
我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了
有时还转过身去流泪
我不得不像父亲那样
走到她身后
拍着她的肩膀
安慰她
劝她不要哭
我们请求过大地
直到他去世
我们也没有治好
他身上的病
我们只好把他交给大地
祈求她能治好他的病
但你看那隆起的土堆
多像他生前肿胀的肚皮
我知道
他身体的病痛
并未剔除
我们给大地磕了那么多头
都不管用
夜色的部分
阳光离开我的身体
即将来到你的面前
晒干你湿漉漉的衣衫
可它拿你没办法了
你的头发已白到无法再白
眼睛不再流泪
额头也不再流汗
这时，夜如灰色的潮水
向我涌来。你我之间
落下一座山的阴影
一只鸟儿飞离了
我还在等，你那边的风
轻拂我的面颊
死亡
杏子熟了，黄灿灿的
仿佛还是去年的
我知道：“死神的手指
挡住了你说话的嘴巴”
我也想不起说什么
我们不摘也不吃
就这么仰起头
站在杏树下
我们都看见一根枝条死了
但没有把死亡告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