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媛媛
180年前的某个春天,樱花在柏原纷纷坠落,一个落拓的中年男人静坐窗边,悠然地赏着花,他口中轻声吟出:“一无所有 / 但觉心安——/ 凉快哉。”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小林一茶,他是江户时代和松尾芭蕉齐名的俳句诗人,但他的名气似乎赶不上小伙伴,他的诗远没有“古池—— /青蛙越进 / 水之音”那么让人耳熟能详。
小林一茶一生留下两万多首诗,《变成一个小孩吧》精选其365首俳句,以童真的视角将“猫恋爱了”“虫儿们,别哭啊”“跳蚤也有孩子”“春天是件夜晚的事”等再平常不过的场景郑重其事地讲出来。诗句简单明亮,趣味横生,充分展现了小林一茶“不是乐天,不是厌世,逸气超然”的诗歌特色。
“俳句是传播微光与颤栗的诗”。诚然如此,外在景色和刹那的顿悟是俳句需具备的两个基本要素。小林一茶擅于通过浅俗易懂、简朴真切的小句子将诗意透明化,在平凡和日常中扩大我们对于美的想象与理解:“以我的手臂为枕 / 蝴蝶每日 / 前来造访”,“山村 / 中秋满月 / 甚至来到汤碗中”,“雪融了 / 满山满谷 / 都是小孩子”。还有陷入恋爱的小猫,能嗝出云朵的蟾蜍,和人类挑战比赛瞪眼的青蛙,翘起胡须高歌的蟋蟀,祈望一步一步登上富士山的蜗牛……普通人司空见惯的一切,在诗人笔下都拥有了灵动的生命力。我们平日里看过却没有看见的那些瞬间被一一捡拾起来,而看见的时刻,即是我们变成小孩的开始。
小林一茶还喜欢用拟人化的手法,将生活中的“此时此刻”按下快门,这种对自己刹那心境的珍重,即使隔着两个世纪的光阴,依然让人心动不已:“不要怀疑 / 山上的布谷鸟 / 是个爱哭鬼”,“流浪猫 / 把佛陀的膝头 / 当枕头”。这一闪即逝的景象,某个瞬间的顿悟,和他为自己取的俳号“一茶”相得益彰。他在《宽政三年纪行》开头说:“信浓国中有一隐士。胸怀此志,将宇宙森罗万象置放于一碗茶中,遂以‘一茶’为名。”所谓“一茶一宇宙”,他将人生视为一碗茶,茶碗里的泡沫瞬间即逝,犹如人生之风暴,瞬间猛烈之后,茶之清香与人生静谧之味方出。
小林一茶的诗与歌,都来源于生活,是在并不美丽的一生中俯首红尘,与蟾蜍风筝松树的对话。如果不了解他的经历,你很难体会到其诗余味的清婉,以及那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惆怅和萧索。他三岁丧母,孑然流浪半生,直到五十二岁才第一次结婚,他不无自嘲地写道:“半百当女婿 / 以扇 / 羞遮头。”小林一茶与第一任妻子非常恩爱,育有二子一女,却不幸都夭折了,妻子也因病早逝。亲人们的不断离开,使他承受了巨大的悲痛。六十五岁那年,家屋失火,所有财产尽付一炬;是年11月,小林一茶也染病去世。
生活就是这般惨烈,一地鲜血,却没有红色,但悲苦凄凉的一生,并没有让一茶就此沉闷、一蹶不振。相反,诗人在悲凉的命运中积极汲取养料,对生命有着超乎常人的丰富体会:“此世 / 如行在地狱之上 / 凝视繁花。”地狱是现实,但繁花却不是谁都可见,被愁苦和苦难压弯了身子、迷蒙了双眼的,大有人在,别说一树繁花,连脚下的路可能都不情愿看了。而小林一茶却在“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的人生态度中,更融入了旷达和超脱,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滋味儿。
逆境中还在燃烧的生命力的确格外耀眼,日子有时真的如诗,牵引着人们努力前行,哪怕残酷与柔情并置,血泪会从欢颜上滴落。对困顿的人生,小林一茶在照单全收的豁达之中,又倾注了对众生深沉的悲悯与同情:“无须喊叫 / 雁啊不管你飞到哪里 / 都是同样的浮世。”是啊,世界再怎么辽阔,生活本身实在只有车厢般大小,有人的地方,就有苍蝇,还有佛陀。
诗人陈黎与其伉俪张芬龄合译的这本小书《变成一个小孩吧》,打破了传统的单向阅读模式,别出心裁地采用了S形逻辑装订形式,可实现180度平摊无障碍翻页。前后无论从哪一页开始,都能快速进入阅读模式。这也正是孩童看待世界的方法,没有程式,没有准则,就像一阙自由流动的诗。
世界是孩子的,诗是全人类的。
《变成一个小孩吧》,[日]小林一茶/著,陈黎、张芬龄/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