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初登讲台,接手小学三年级班主任工作。 开学不过几天,我便发现班里个别学生作业潦草刺眼,笔画歪斜粘连乱作一团。年轻气盛的我,认定这是学生的懒散懈怠,更是对我教学的敷衍轻慢。一股无名的烦闷与怒意,就堵上了心口。 一天下午,上课铃声响起,我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重重地将本子摔在讲台上,冷着嗓子宣布:“这节课不讲新课,专评作业,我们办一次作业展览。” 我让小组长将作业摊在桌上,翻到本子内页摆好。先选出五本最优,再选写字最差的。优秀作业很快选出,可轮到选差作业时,几个孩子眼神躲闪,谁都不肯伸手,好像怕被本子扎手。 几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怯怯看了我一眼,手同时指向一本作业本。就在一个小组长伸手去拿的瞬间,另一个孩子突然抢过本子,飞快塞回原处,动作仓促又急切。 “把刚才那个本子拿出来!”我勒令道。 几个孩子听到后,依旧迟疑伫立,无人应声。我又急又气,上前一把抽出那本作业。 封面上,“丁小可”三个字歪歪扭扭,单薄又笨拙。 翻开内页,字迹潦草凌乱,确实是全班最差。我高高举起本子呵斥:“这字写得像蝌蚪扭,简直没长心没长手!” “丁小可,站起来!自己读一读,你写的字自己认得吗?” 瘦小的丁小可缓缓起身,身子微微发抖,磕磕巴巴地读着连他自己都辨认不清的字。 “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写的字!都是用手写字,全班谁也没像你这样……”我严厉地数落着他。 丁小可红着眼望着我,大颗泪珠无声滚落,压抑的抽泣声在教室里回荡。 “做错了事不知悔改,你还有脸哭呢!”我继续训斥。 “课后把这些作业抄写十遍。能不能做到?” 丁小可肩膀微微颤动,哽咽着,一字一顿回答:“老师,我能。” 我余怒未消,转身准备板书。就在粉笔尖触到黑板的时候,身后细碎的低语传来,清晰落入我耳中:“老师新来的,不知道小可只有一只胳膊嘞……” 声音虽小,可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我握着粉笔的手猛地僵住,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丁小可身上。 少年低着头,眼中的泪痕还没有干。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他右侧的衣服袖管是挂着的,有点空荡。 那一刻,我所有的怒火骤然冰封、消散殆尽。全班几十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凡我把班里每个学生的情况摸透,也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 我恍然。方才明白孩子们此前为什么迟疑、躲闪、阻拦。 这节课,我始终没敢正视丁小可一眼。下课铃声响起,我一言不发,仓皇逃出教室。 两节课的时间里,我静坐办公室,心绪翻涌、内心煎熬。最终,我鼓起勇气重返教室,当着全班同学和丁小可的面,郑重地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后来,我时不时去丁小可家家访,指导他写字的技巧、辅导他的学习弱项。丁小可有时用左胳膊夹着笔写,有时用牙咬着笔用左臂压着纸写字,字迹渐渐工整。 时至今日,我还会想起多年前那个秋日午后,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还有那截挂着的空袖。 □ 白洪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