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舞台到人生，何为主角？

"> "> 　　电视剧《主角》海报 　　近日，电视剧《主角》收官，斩获豆瓣8.1分，收视率破4%。该剧改编自作家陈彦的同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忆秦娥在舅舅胡三元的鼓励下，在花彩香、米兰、苟存忠等众人的托举下，从一个山村放羊娃成长为一代秦腔名角的故事。该剧的成功，除得益于本身精彩的故事内容，还在于它以秦腔为依托，以情感为内核，通过艺术化加工，实现了从小说到影视的跨媒介转换。　　小说《主角》在2019年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作品对人物命运的审视以及对戏曲文化的关切都极具价值，为影视化改编提供了有力的文本支撑。面对这部思想厚重之作，电视剧创作团队没有照搬原著，而是在保留其核心内容前提下，重构了部分情节。比如为了完整清晰地展现“主角”忆秦娥的成长之路，电视剧将其支线情节剔除，保证了故事的紧凑性。同时，电视剧削弱了原著中胡三元的性格缺陷，将其重塑为一路助推忆秦娥成为“主角”的核心人物，给观众呈现出一个更加鲜活立体的民间艺人形象。编剧还打破了原著的悲剧色彩，让剧中每个人物都重新找到了归宿，以较温情的方式结束全剧。　　电视剧《主角》的主创团队历时八年打磨，在情节安排、人物性格、主题思想等方面均进行了审慎的再创造，既保留了原著之“魂”，又契合了当下大众审美。正如原著作者陈彦在发布会上感谢主创团队时所说：“他们完全是重新创造，他们是在《主角》的创作过程中，跟我一样，是同等的创作者、创造者。”　　经过一年又一年的锤炼，忆秦娥从放羊娃成长为“一代秦腔名伶”，这看似光鲜的命运背后，却隐藏着深刻的“痛”，她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犹如至亲般的身边人的离去，乃至一生为她放下身段、最爱她的丈夫和她年幼的儿子，也都离她而去。在痛苦的思念中，忆秦娥终于走出了内心的困境，再次勇敢地回归生活，回归舞台，也真正领悟到人生的真谛、理解了唱戏的意义。因为有了这样的磨砺，忆秦娥实现了从“舞台主角”到“人生主角”的蝶变。常言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也常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一方面，忆秦娥的人生轨迹有其特殊性，但她投身舞台潜心磨炼功夫的经历，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下许多从基层成长起来的文艺工作者的现实境遇。忆秦娥的个人成长史，感动观众的不仅有她对待秦腔事业的那份执着且纯粹的热爱，还有深陷困境时的永不退缩。此外，该剧突破了许多电视剧以“主角为中心”的叙事窠臼，在刻画忆秦娥这个主角时，也充分呈现了每个“配角”的真实状态，让观众看见了传承秦腔艺术队伍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和“她”，体会到时代进程中，不同人所面临的人生难题和命运选择。这样的处理，丰富了全剧的叙事视角，也进一步深化了“主角”的内涵。　　深沉的文化表达，是电视剧《主角》深受观众喜爱的又一个重要原因，而这种深沉表达的核心载体，便是秦腔。秦腔于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地方戏曲，它有着广泛的受众基础，尤其在我国西北地区，是当地群众精神文化娱乐方式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漫长的秦腔发展史催生了大批经典剧目，这些剧目表现的大多是家国情怀、忠义仁勇、抗争精神、社会批判等主题，都是老百姓关心、感兴趣的。如剧中的《打焦赞》《穆桂英》《游西湖》等戏，皆是如此。电视剧《主角》将秦腔融入叙事，以一代又一代秦腔艺人的艰苦付出，折射了西北地区厚重的文化底蕴。尤为可贵的是，主创团队没有将秦腔悬置空中，而是将其融入忆秦娥的人物成长线，让其舞台上参演的戏与其人生互为镜鉴。剧中，忆秦娥一次次登上舞台，演《打焦赞》时的勇敢，演《游西湖》时的痴情和悲愤，恰恰是她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　　实际上，忆秦娥的个人成长史，还折射出了秦腔艺术的兴衰史。在剧中我们看到了秦腔鼎盛时期的演出盛况，所有人都为之“疯狂”，也看到时过境迁，秦腔被多元文化艺术冲击后逐渐走向衰落，演出无人问津，曾经的秦腔演员被迫离开剧团，自谋生路。然而，透过秦腔，我们读懂了陕西人骨子里的倔强与深情。他们对秦腔的热爱，不因时代变迁而消失，也不因舞台冷清而衰减。于是剧团解散时，一群秦腔老艺人自发组建演出队伍，拉着简易的伴奏乐器，以走街串巷的形式回归大众视野。哪怕演出条件异常艰苦，大家依旧沉浸其中，由衷地喜欢做这件事。师父苟存忠对忆秦娥说：“演戏最高的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是啊，“戏比天大”便是他们的舞台信仰。面对秦腔衰落，他们深知凭借自身的微弱力量难以扭转，却依然选择用最朴素的行动，默默坚守。这背后，既源于大家对秦腔的由衷喜爱，也是对秦腔的文化传承。　　能否拨动观众心弦，调动他们质朴的情感，进而深入思考，这是评价文艺作品的一个重要标准。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在《论艺术》中指出“区分真正的艺术与虚假的艺术的肯定无疑的标志，是艺术的感染性”，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也提出“繁采寡情，味之必厌”，他们都在强调感染力对于文艺作品的重要性。电视剧《主角》就是这样一部充满情感浓度的作品：以忆秦娥、花彩香、苟存忠等为代表的一众戏曲演员，为了弘扬秦腔，多年如一日地默默磨炼功夫，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这份坚守令人动容；忆秦娥来自山村，起初学习唱戏也只是为了有口饭吃，被舅舅稀里糊涂地带到了县城剧团，并在众人托举下，实现了从对秦腔的懵懂无知到充满敬畏的转变，卧鱼、吹火……主角忆秦娥在舞台上演出，各式绝活从容且精湛，这离不开她日复一日踏实的苦练，她的这份认真与不屈令人感动；胡三元对忆秦娥的守护、花彩香对忆秦娥的照顾，苟存忠对忆秦娥的教导，等等，每个人对忆秦娥交出了真心，而大家的真心换来了观众的真情……奉献、执着、真诚、质朴等情感的呈现与渲染，让该剧充满了情感张力与艺术感染力。　　当然，大家对该剧的关切，还不仅停留在剧作本身，人们透过剧里的秦腔兴衰，窥见了戏曲艺术在当下的发展困境。近年来，随着社会娱乐方式日趋多元，地方戏曲面临着观众老化、人才断层、市场萎缩等生存困境。戏曲式微，表面看是观众的流失等问题所致，实则反映了当下文化生态的深刻变迁。快节奏的生活方式重塑了人们的审美习惯，尤其是数智时代的到来，加速了人们对碎片化、视觉化、即时性等内容的需求，而这些审美取向都与传统戏曲所讲究的铺陈叙事、娓娓道来等表现特性相冲突。然而，温暖了国人千百年，一直是大众文化娱乐的主流方式的戏曲，集中承载着中华民族的伦理观念、道德理想和审美追求，具有极高的现实意义和文化价值。要自信，更要自强，主动作为，精心打造舞台剧作的同时，积极借助当下新的传播媒介、新的表现形式，让更多的国人“觉醒”戏曲审美，进一步提升戏曲的影响力，这是我们戏曲人和文化工作者必须答好的时代课题，也是关于他们人生舞台的“主角”之问。　　□ 李 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