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戏台是旧的,像被时间嚼过的年轮 圈划在村口的空地上 幕布是蓝的,染过无数次青衣的染料 此刻,它垂下来,遮住后台的二胡声 一群老人,脸上皱褶是另一种年轮 高腔出入喉咙,像开一把生锈的锁 钥匙丢在了几十年前的某个夜晚 唱腔起来了,不是唱,是喊 从丹田里挤出,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咸味 旋律的尾声,绵长如河 “咿——呀——” 那声音拖得很长 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它穿过戏台,穿过村庄 穿过一茬茬看客的骨头 唱的不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 是土生土长的自己 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比悲伤更重,比喜悦更轻 重如石钟,轻如琵琶 戏散了,人走了 戏台又空,被遗忘的是节令 唱腔在空气里飘着 像一缕不散的炊烟 又像一句吞吞吐吐的话 高腔的根在土地里 立定脚跟,必将拔节扬花 二 高腔从江湖交界处传来 风前烛抖了一抖 泪水已浸满月光 远方,大水走泥 一叶轻帆抖着水袖 载着卖唱人走北闯南 灶火照着娘的眼睛红 多少女人,命如青衣 村落的面容,肃穆又整齐 鄱湖水流的过去一片朦胧 油菜花年年铺在长江的两岸 这百年乡愁的存放地 纵有千古,横有大江 高腔在光阴里的走势 还待旱谷熟了又落种 还待山风吹乱窗纸上的松痕 高腔这才如吹不散的心头人影 一答一应地认了真 三 水袖是两匹未写完的信笺 在月光里晾着,晾着 就晾成了秋后田埂上 那层薄薄的白霜 唱一句,光阴就长一寸 像稗子,在春天里妖娆 像旱谷提心吊胆 头颅低垂 戏台旧如青衣 纹理嵌着上一世的胭脂 碎步如鱼鳞的波浪 踩着摇摇晃晃的人间 锣鼓一响 角儿就成了别人的故事 里边有泪,有痛 像往年水灾的收成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 哽咽 不是忘了词 是一个顿挫与留白 是鸟儿飞走后,空荡荡的夕阳 戏散了 月亮掉进空空的戏台 洒在晾开的青衣上 那是年复一年的霜 □ 梅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