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车到村口,远远便望见那片金黄,泼泼洒洒的,一直铺到山脚下去。母亲说,今年的油菜花开得好,我赶得正是时候。 这花是寻常的,又是不寻常的。说它寻常,是因为故乡的田野上,年年都有;说它不寻常,是那片金黄在斜阳里,醺醺然的,风过处,花浪一波推着一波。那浪是无声的,却又是喧哗的,蜜蜂的嗡嗡声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了。 我顺着田埂走。埂子窄,两边的花便往中间挤,擦着我的裤脚。有几朵调皮的,竟把花粉沾了我一身。金色的花粉细细的,沾在衣裳上,好看得很。我小时常这样沾了一身回家,母亲见了总要嗔怪,一边替我拍打,一边说:“又去花田里野了。”如今母亲不说了,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 田埂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有块大青石,被风雨磨得光溜溜的。我坐上去,看花,也看花里的人。 花田深处,有个戴草帽的身影,是我堂叔。他正弯着腰,不知在忙些什么。隔得远,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伺候他的花田。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在花田里待上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家里送去吃的。他种了一辈子田,对庄稼的疼爱,比对儿女还多几分。前年儿子接他去城里住,不到半个月,便死活要回来,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听不见虫叫,睡不着。” 太阳渐渐西斜,花田的颜色也在变。正午时是明晃晃的金,现在却柔和起来,像是兑了些蜜,稠稠的,糯糯的。 就想起王维的《山中》来:“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写的虽是秋山,那份空濛与湿润,却也合眼下的光景。只是这花间的空气,不是“空翠”,而是“空香”,香得不浓不淡,若有若无。 天向晚,堂叔扛着锄头从花田里向我走来。 “回来啦?”他问。 “回来啦。”我答。 堂叔也坐在了大青石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花海里去。天色暗下来,蜜蜂都回家了,我和堂叔也相扶着跳下大青石,堂叔对我说:“明早再来,露水里的花更好看。” 我点点头。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是要来的。这样的花,看一天少一天;这样的故乡,回一次少一次。 □ 吴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