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岳母端上来一盘炒螺蛳，油汪汪、亮晶晶的。已经炒熟的青壳螺蛳，卧在白色的瓷盘中，再撒着新鲜的蒜末或是细碎的香菜，光是看上几眼，舌尖就已生津。我迫不及待地用手捏起一颗，无须用牙签细挑，嘴唇对着螺口轻轻一嘬，螺肉就滑进了嘴里。紧实、Q弹，透着一股河鲜香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在南方，特别是河网密布的江南水乡，这螺蛳是最寻常不过的美食，虽然上不得大席，却藏着春日里最新鲜的滋味。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看到换羽的小鸭下水了，也便知藏在淤泥里的螺蛳已苏醒，悄悄地爬回了岸边，吸附在石头底或是飘摇的水草下。这个时节，便是摸螺蛳的好时节。 摸螺蛳最佳时间大半在晌午，这时气温渐升，从淤泥里出来的螺蛳就藏在石头缝里、芦苇根下，有些胆大的螺蛳还会爬上石头，悠闲地晒会儿太阳。这个时候，指头轻轻一捻，这些懒洋洋的螺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乖乖落到了人类的竹篮里。 刚摸回来的螺蛳是不能立即吃的，先要用清水洗两遍，去尽一些水草和淤泥，再养在清水里，滴几滴香油，放上两天，让它们把泥沙吐得干干净净。 爆炒螺蛳的香味，是春日里最勾人的烟火气。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直响，蹿出来的火苗撩得人脸绯红，铁锅烧到冒出了青烟。这个时候一勺菜籽油下去，盐、姜末、蒜末、干辣椒随之纷纷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炸出来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沥干水分后的螺蛳倒进锅里，锅铲子上下翻飞，螺壳撞击着锅壁，就像炸响了整个春天。 炒到七分熟了，沿锅边淋一勺白酒或是黄酒，加些水盖上锅盖再焖上片刻，等到螺蛳在汤里翻滚，咕嘟咕嘟冒出了水泡，前厣片大部分自动脱落或是缩进了壳里，一盘酒香里裹着河鲜味的爆炒螺蛳也便做好了。起锅前再撒一把青蒜末或是香菜段，便已秀色可餐。 装在粗瓷碗里的螺蛳冒着热气，全家“吱吱”的嗦螺声此起彼伏。这时连筷子也用不上了，双手捏住滚烫的螺蛳，谁也不说话，光顾着低头忙活。嗦螺时，一手抵住螺蛳的尾部，一手剥开前厣片，轻轻一吸，新鲜的螺蛳肉就出来了。有的螺蛳肉缩进壳里，半天也嗦不出来，只好借助牙签挑了出来。吃完螺蛳，吸吮手上的余味，嘴角边全是嗦过螺蛳后留下的卤汁印迹，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能笑上半天。 春日暖阳，万物萌发，一盘螺蛳既是这个季节给人们的馈赠，也是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消闲的河鲜美食。这何尝不是一幅归春图呢：春雨似有若无地下着，那些还没玩尽兴的小鸭，摇摇摆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那早已亮起灯火的灶台间，一盘热气腾腾的爆炒螺蛳，正等候着每一个味蕾苏醒在这个春天。 □ 肖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