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最早迎来春天的地方，不是公园里刚刚探出头的柳芽，而是巷口那个热闹无比的菜市场。走进这里，就会有一股混合着潮湿土腥味和清新露珠香的鲜活气息迎面扑来，把属于冬天的沉寂扫除殆尽，这种存在于市井生活中的早春味道，就是春天写给世间最质朴又最温馨的一封情书。 冬天的菜市场往往弥漫着囤货的气味，白菜、萝卜、土豆总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而到了春天，那些最引人注目的摊位全都摆满了刚刚上市的春菜。一簇簇，一束束，有着湿漉漉的气息，被暖色的灯光照射着，绿便显得格外鲜嫩。 老一辈人常常说，正月的荠菜像灵丹妙药，大家对春天荠菜的喜爱始终未变。进门拐角处的小摊，是城郊阿婆的，竹篮里便整整齐齐地码着荠菜，根部还沾着潮湿的黄泥。它们被捆成小把，用拧干的纱布盖着，就怕那微冷的春风把嫩芽吹蔫了。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有人停留就会笑眯眯地招呼：“今早刚从河坡上挖来的，能鲜掉舌头哦。” 往前行些，只听摊位间吆喝声不断，其中最为响亮的便是那句：“头刀韭，金不换。”这种紫根窄叶的头刀韭菜带着白净的根须，其形态远不及大棚中宽叶韭菜那样粗壮，但那股扑面而来的辛辣香气却令人难以忘怀，成为春天菜市场中的紧俏货。买菜的大叔拿起一把凑近鼻子嗅了嗅，笑呵呵地同摊主交谈起来：“只有你的头刀韭才值得信赖，开春之时尝上这么一点，一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寒气便散啦。”这是代代相传的民间老话，蕴含着最质朴的生活智慧，也体现出中国人对时令的敬重——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依照节气来生活，就是最实在的舌尖上的幸福。 再往前走，就到了卖香椿芽的摊位。它们一小把一小把被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红色的芽头尚未完全舒展，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其价比肉还要贵，但仍有人乐意为这春日的美味买单。摊主介绍，这些是早春的第一茬香椿，刚刚从暖棚里采摘而来，只能售卖十几天，之后就不再这般鲜嫩，也没有那种早春特有的香气了。记得汪曾祺先生描写香椿拌豆腐时提到：“将香椿嫩头放入开水中焯熟，然后剁碎，同嫩豆腐混合均匀，并加入少许盐和几滴香油，便成了春天里最清新爽口的味道。”原来，从古至今，无论是文人雅士还是普通百姓，对于这种春日美食的喜爱之情，全都凝聚在这一口新鲜之中。 我提着半袋荠菜，握着一小把香椿，还顺手拣了些嫩得能掐出水的豌豆尖——这就把小半个春天拎回家了。回到家，把荠菜洗净切好放入肉馅里搅拌均匀，包成一个个圆乎乎的馄饨，再把它们放进滚烫的锅里煮，等到漂起来的时候，再撒上一些葱花、淋上几滴香油，轻轻咬开一个……荠菜的清香便在舌尖荡漾开来。 总有人讲，春天在远方的景色当中，在文人的诗词里，对于普通人来说，春天最真实的样子，其实藏在菜市场的烟火气里。一把沾着泥土味的荠菜，一捆紫根茎的韭菜，一小把红润鲜嫩的香椿，在菜市如期而至时，我知道，春天便到了。 □ 李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