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风走过原野,泥土湿润的气息在村落间穿过时,村口那棵老榆树就悄悄换了模样—— 开始是星星点点的嫩黄,在一场春雨过后,那些嫩黄的芽尖突然炸开了,变成了一串串绿莹莹的小圆片,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像挥舞着一支支绿色的小丝绒棒。 这可爱的丝绒棒,就是榆钱。 榆钱原本也不叫榆钱,古人管它叫“榆荚”,是榆树结的果实。圆圆的薄片儿,中间鼓着一小粒种子,风一吹就满天飘。东晋那会儿有个叫沈充的将军,私铸的铜钱又轻又薄,颜色发白,人们叫它“沈郎钱”。后来看那飘落的榆荚,像极了那些小钱,民间图个吉祥富裕,慢慢地,“榆荚”就叫成了“榆钱”。老人们说,榆钱是“余钱”的谐音,春天吃了榆钱,整年就会有余钱花。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榆钱成熟的日子。一放学,书包还挂在肩上没放下,我们就像一群出笼的麻雀,呼啦啦朝老榆树飞奔而去。跑在最前头的大胖早就瞄好了树杈的位置,三下两下蹿了上去,坐在树枝上得意地晃着腿,朝下面喊:“你们上来呀!”上不去的也不示弱,有的搬来小板凳踮着脚够,有的干脆抱着树干往上爬,裤子磨破了也顾不上。我没他们几个胆儿大,骑在树杈上不敢乱动,只够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枝,但满足劲儿也像抱住了整个春天。 刚摘的榆钱,还带着露珠,凉丝丝的。女孩儿秀气,一片一片含在嘴里,慢慢嚼;男娃子野乎,一边捋一边往嘴里塞,手指被染成了绿色,嘴角也挂着绿,像极了绿胡子老头儿,滑稽的样子惹得男娃们指着对方的脸哈哈大笑。不知是谁先发起了挑战,说要看看谁采的榆钱最多最干净。于是大家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树枝被拽得沙沙直响,不时有榆钱像雪花一样飘洒下来,落在头发上、衣领里,痒痒的,香香的。 奶奶站在树下,手搭凉棚,一边叮嘱:“小心点,莫掉下来。”一边仰起头喊:“挑上面的,太阳晒得多,味道才甜!” 奶奶喜欢把榆钱洗干净,拌上玉米面,放在箅子上蒸。随着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乱响,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笼屉边儿滋滋冒出白气。奶奶摸了摸扣在蒸笼上的大瓷碗,烫得手猛地一缩:“好了!”揭开锅盖的一刹那,榆钱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醇香,扑鼻而来。出锅后,撒上盐和蒜末,再浇上热油一拌,暄软咸香,围在锅边的我便忍不住直咽口水。她还会用榆钱做包子、饺子,那独特的味道,感觉怎么做都好吃。 如今,在城市较难见到榆树的身影,也很少吃到榆钱了。每到榆钱成熟的季节,我总会想起老家的那棵老榆树,想起和小伙伴们捋榆钱的快乐时光,想起奶奶做的榆钱饭,及那淡淡的榆钱香。 近日,再回老家,远远就见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干又粗了一圈,枝叶也更茂盛了。春风依旧像丝一样柔软,榆荚依旧像小铜钱一样挂满枝头,我摘了一串细细品——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只是,身边少了奶奶的身影,风里少了她的唠叨声。 春来榆钱香。有些花儿,是用来怀念的。 □ 孙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