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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早笋最知春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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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樟树下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家的春,站在笋尖上。  地还冻着,竹林已透出隐隐的绿意。爷爷不看地面,单凭脚底板就能觉出笋的存在,他向我传授:“哪块土松了,底下准憋着笋。”  早笋性急,惊蛰刚过,地皮还硬着,它就悄悄地往上拱,把地面顶出细密的裂纹。最好吃的是黄泥拱——笋尖刚露出土,还裹着黄泥,毛茸茸的,最是鲜嫩。爷爷说:“这种笋精怪得很,晓得‘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只肯露一点点尖,身子全藏在土里。”  挖笋要赶早。露水把竹叶打得沉甸甸的,空气清凉得像井水。见了隆起的土,蹲下来细细地看。裂缝朝南的,笋长得直;朝北的,就歪斜——万物都向着太阳。锄头斜斜地下去,离笋半尺远,轻轻一撬,好笋的根须是完整的,白生生的,断面渗出清亮的汁,闻着是竹叶捣碎了那种青郁郁的香。  新挖的笋不能久放。剥笋衣是件趣事,一层层地剥,像给娃娃脱衣裳。最外层的衣硬,沾着泥土;最里层的衣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剥到后来,露出象牙白的笋肉,水灵灵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奶奶很会烹笋,最朴素的做法是油焖。笋切滚刀块,在热油里煸到微黄,下酱油、糖,小火慢慢焖。那香气是霸道的,能从灶屋飘到巷口。焖到最后的笋块是酱红色的,咬一口,外皮韧韧的,里面却嫩,鲜甜里带着一丝清苦——这苦是笋的本分,没有这苦,那甜就寡淡了。  有了客人,得讲究些,奶奶就做腌笃鲜。咸肉、鲜肉、笋,在砂锅里慢慢笃,笃到汤色乳白,肉酥笋烂。咸肉的醇厚,鲜肉的清香,笋的脆嫩,在汤里交融,分不出彼此了。这是道功夫菜,急不得,火大了汤浑,火小了味薄,非得守着炭炉子,看那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心里才能踏实。  我却独爱清炒。笋切薄片,焯水,热锅下猪油——笋这东西,非得猪油配不可。只加盐,一点点料酒,颠两下勺就起锅。盛在素白瓷盘里,笋片是半透明的白,撒几粒葱花,绿的葱,白的笋,清清爽爽。这菜不能多做,一餐吃完最好,剩了就蔫了,失了那股子脆生生的劲。  每年春天,奶奶都要腌一小坛笋,到熬粥时夹几片佐食,很是下饭。那只小坛子现在还在老屋的橱柜里,空了好多年了,每每打开,还有淡淡的笋香。气味这东西最神奇,能穿过岁月,把旧时光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笋的生长,是有智慧的。在地下积蓄一整个冬天,不声不响,只把根往深处扎。待到春风一吹,春雨一润,便铆足了劲儿往上长。但它不急不躁,该藏在土里时绝不出头,该破土时毫不犹豫。人也该这样——该积蓄时勤奋积蓄,该生长时努力生长,合着时令的拍子,恰逢其时。  城里超市的货架上,一年四季都摆着笋,可吃起来,总觉得少点什么。不是不鲜,是不合时令。春笋该在春天吃,配着新韭、蚕豆,才是正理。冬天吃冬笋,炖肉、炒雪里蕻,是另一番滋味。乱了时令,味道就不对了。这大概就是“不时不食”的道理。  所以吃笋要趁早。就像看花要赶在落雨前,喝酒要趁月圆时。世间的好滋味,多半是按时令来的。  笋没了,竹子会长起来,亭亭的,绿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那是另一种好,是沉淀下来的、踏实的好。就像人,年轻时吃笋,吃的是那股鲜劲儿;老了,就该像竹子,饱经风霜,却虚心有节,充满韧性。  □ 刘忠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