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老梨树是祖母年轻时候种下的，算起来已经七十多岁了，青黑的树皮深浅不一。每年春天，梨树都会从那些看似干枯的老枝上抽出新枝，嫩红的枝梢在风里颤巍巍的，没过几天，就密密地簪满了白花。 梨花素面朝天地开，就像乡村里那些不施粉黛的女子，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家门口，可是这素净里偏偏又透着讲究，五片花瓣围得匀匀的，不疏不密，花蕊探出一点点鹅黄的尖儿，像是偷偷在张望邻家的少年。 祖母爱在梨树下做针线。 春天的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照在她那满头银丝上，也照在她手里纳的鞋底、针线穿过的地方。她一手攥着小针，一针下去，又从反面穿出来，针尖在头发里篦一篦，再往下扎。纳几针，就抬起头来看一看开得旺盛的梨花，眯着眼说：“今年花开得厚实，梨子收成准错不了。” 与梨树同行，青丝变白发。七十多年来，树一年比一年高大，枝干伸展开来，占据了半个院子；奶奶一年比一年矮小，走路都要扶着墙。 梨花落的时候，最叫人惆怅。 风大时，一片一片的梨花瓣儿飘下来，像一场轻雪。地上白了，石板上，瓦盆里，祖母的肩上，都落上薄薄的一层，树上的白倒没显少——花太多，掉一些，反而别致些，像一个人放下了心头的重担。 祖母说，梨花落的时候，那是它在跟春天告别，掉得慢，其实是舍不得。我听着，觉得她这话真好，她一辈子没怎么念过书，可是这些话，却是最好的诗行。 现在祖母九十四岁了，眼睛不如以前好使，手也不如以前稳当，但梨花开的时候，她还是喜欢在树下坐坐。 花还是那样不管不顾地开着，素白的、淡粉的，薄薄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指着枝头的某一处说：“你看那些，开得最好。” 花瓣落下，落在她雪白的发上，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它们轻轻地落着，把一个老人的春天，染得素素净净，又满满当当。 □ 罗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