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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茶油香

日期: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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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樟树下       上一篇    下一篇

  秋风一过,故乡的油茶籽便熟了。  小伙伴们可高兴了,因为学校会放小秋收假,可以跟着大人去捡茶籽。  深秋的黎明清冷清冷的,还洒着薄霜。村子里家家灯火通明,摘油茶期间,很多人家都起得早早的,升火做早饭。  早饭过后,一声哨响,大家就带上工具浩浩荡荡地进山了。小伙伴们赶着牛,扛着竹钩,走在队伍的后面。  一路欢笑,不觉已到油茶树下。看着满树的油茶果,大家乐开了花,放下家伙就开工。不大会儿,背篓满了,箩筐装不下了。这时,山坳里响起了山歌声:“哎呀嘞,秋风日子凉飕飕,摘到茶籽煎米果。薯包米果不怕热,送给对面标致哥。”山坳的歌声刚停,山窝下便接上了:“哎呀嘞,秋风日子凉飕飕,摘到茶籽煎米果。听得对面妹子喊,可还邀哥对山歌。”山坳里又传来歌声;“哎呀嘞,邀你唱歌就唱歌,何必问到甘么多。唱支山歌消消累,啀来唱来你来和。”“哟嗬哟嗬,哟嗬哦……”歌声在长长的山谷中回响,久久不息。  这边热火朝天地摘茶籽,那边牛儿在山窝里大口大口地嚼着芦苇,吃饱了就卧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摘茶籽,小孩们有自己的乐趣,喜欢跟在大人后头捡摘。大人们不喜欢上树,孩子们都是野猴子,再高的树梢也够得着,其中算狗钻儿手脚最灵活,每次都是他捡的茶籽多。  大人们最懂孩子的心思,一块山的油茶籽快摘完了,就留一小块地方给我们“打秋风”。于是,捡茶籽的小孩儿们便“哄”的一声,一窝蜂涌向那块山林。树可遭殃啦,小猴子们趴在它的肩上,骑在它的背上,揪着它的头发,扯住它的手脚……茶树便摇摇晃晃起来,整个秋天也摇晃起来。  这季节,对我们来说,何止是摘茶籽的乐趣,灌木丛中还隐藏着很多野果、棒槌子、沙糖子、乌珠子……这些山果子甜甜的,酸酸的,是我们不一样的快乐。  油茶摘完了,送到了榨油坊。  榨油坊在村口,很老旧,是三间土坯房。粗大的油槽横在屋内,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占据了榨油坊的一半。对面,油黑发亮的撞锤悬在空中。右侧是碾槽,四方的木头支架底部装着四个铁轮,沟槽是圆形的,很大。推动碾轮的是窗外的大水车,它同时也推动着村庄的晨昏。  榨油师傅起得早,烟囱里冒着烟,灶膛里烧着旺火,炕床上烘焙着茶籽。  不大会儿,师傅把烘好的茶籽倒入碾槽。只听水声哗哗,水车随即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茶籽碾成了粉末,师傅把它铲入大倒甑里蒸。甑里冒香了,师傅们开始包枯饼。通常是一个装料,一个包饼,配合得非常默契。  上槽了,枯饼一块一块被小心地塞入槽肚里,塞得满满,最后还要再挤进几块厚厚的木砧板。  随后是开锤打油。三个师傅提起长长的撞锤,对准油槽上的楔子奋力撞去。只听“嘡”的一声巨响,山乡被唤醒,晨雾中满是茶油的新香。  油锤声声,敲在小村的心坎上,敲在岁月的鼓面上。第一缕清亮的茶油,从油槽的缝隙里汩汩渗出,那油,金黄金黄的,像凝固的阳光,又像是流淌的琥珀,散发着浓郁的醇香。这香气盖过了焙房的烟火气,充盈了整个油坊,又从门窗漫溢出去,缠绕着村口的老树,飘向整个村庄。  用新茶油炸薯包米果,这是传统节目。村里人把新油挑回家,立即着手煎薯包,炸米果。灶台上放着一大盆薯糊,母亲抓了一把薯糊,轻轻一挤,握着的手心里便冒出一个丸子。薯丸滑入油锅,“哧啦”一声,油锅瞬间开了花——金黄的薯包在油锅里翻滚,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元宝,我们咽着口水在灶台边打转,眼睛总是不停地瞄着香喷喷的薯包。  第一锅薯包炸出来,母亲要先送给隔壁的福寿奶奶。  吃着刚出锅的薯包,福寿奶奶眯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得如一朵菊花,嘴里不停念叨:“香,真香!是新茶油的味!”这个时候,小伙伴们往往抓着烫嘴的薯包,口袋里揣着米果,已经满村子疯跑了……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小村,见过了外面的风景,尝过了许多不同的美食,但那记忆深处的茶油香,却始终萦绕在鼻尖,还有那“嘡嘡嘡”的油锤声,总在梦中回响。  □ 刘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