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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烛——喻嘉言归真记》 杨建葆 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
在中国医学史的叙事传统中,医家传记因囿于“生平—著作—贡献”的固化模式而逐渐枯燥。杨建葆所著的传记体长篇小说《犀烛——喻嘉言归真记》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的叙事方式,使得他的传记超越了普通医家的技术性记载,为中医文化提供了一种鲜活的文学表达范式。 “犀烛”典出《晋书》,名将温峤平叛后,曾点燃犀牛角照明,火光中显现鬼魅原形,中医借此隐喻洞察幽微、明辨真相的能力。杨建葆试图以“犀烛”穿越历史的烟云,在南昌的寻常巷陌之中打捞“医者魂”,并打破了古代科技人物研究中的普遍困境——他们的学术贡献被铭记,而作为普通人的生命体验却被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作为“清初医学三大家”之一,喻嘉言的医学理论融合赣鄱物候,强调“因地制宜”,结合江西地区多湿热的气候特点,形成独特的温病治疗方法,代表了一种“崇实黜虚、经世致用”的学术精神,与宋应星《天工开物》的“穷究物理”实证精神相得益彰,共筑晚明江西实学高峰。他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他不仅是伤寒学派的革新者,更是明清易代板荡之际知识分子在乱世中坚守济世精神的典范,与八大山人“哭之笑之”的艺术精神遥相呼应。 自唐以降,南昌逐渐成为长江中下游的战略枢纽。万历年间朝政渐趋腐败,南昌城不可避免地步入晚明余晖。喻氏家族作为地方士绅,既深谙“致良知”的心学传统,又保持着对《黄帝内经》的世代研习,这种儒医交融的成长环境,塑造了喻嘉言独特的知识结构。崇祯六年(1633),在京城国子监的槐花雨中,48岁的高龄贡生喻嘉言撕碎科考册页,做出了一个极具文学隐喻意味的抉择——弃儒从医,以“医国医人,其理一也”一语道出了晚明士人的困境:当科举仕途成为绝路,悬壶济世反而成为践行儒家理想的捷径。顺治年间,清兵南下,南昌饥馑瘟疫横生,喻嘉言首次系统观察到战伤、瘟疫与情志病的复杂交织。这些临床经验后来凝结为划时代的论述:“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兵灾之疫多由戾气”“刀箭伤者当辨金创毒,流民症需察五志火”。喻嘉言在《寓意草》的自序中,以“眼见苍生殍亡,不忍坐视”的笔触,记录了医学思想转变的心路历程。此刻的赣江,既是明清易代的血色疆界,也成为伤寒学派与温病学说汇流的医学实验室。 清代《南昌府志》将喻嘉言列入“隐逸传”,然而依据地方志的编纂传统,关于医家记载向来侧重其学术,古代医案、医书鲜有记录医者私生活,这与文人诗集、日记所形成的丰赡史料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南昌在清军南下时遭战火,喻氏家族文献可能因之损毁。然而,南昌文化中蕴含着一种“接地气”的实用主义精神,作者以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仅凭新建、靖安、常熟等地县志和《清史稿》中关于喻嘉言的寥寥数语的勾勒,在人物命运的细腻描摹与宏阔时代的磅礴叙事之间架起桥梁,构建了一个关于时代士人风骨缩影及其悲剧性历史自觉的故事:以医之视角对红丸案进行鞭辟入里的剖析;对东林党人抱持深切的同情;以诸生名义上书朝廷,陈述辅国政见,要求“修整法治”;与钱谦益、柳如是进行思想层面的隐性对话及诗词唱和……以上种种传奇要素叠加,使得原本枯燥乏味的杏林小说,具备了《世说新语》式的人物小品魅力。 喻嘉言的学说上承张仲景,下启叶天士,立法严而济世广,是明清医学之桥梁。当代中医教育仍将喻嘉言的“辨证论治”思想作为核心教学内容,《医门法律》的医德规范至今仍被奉为中医执业者的伦理准则,其临床经验在江西中医实践中得以传承。喻嘉言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医学遗产,更是一种文化态度——既扎根于本土智慧,又面向时代创新;既尊重专业深度,又注重人文关怀。在这个意义上,重构喻嘉言与赣鄱中医药文化的地理密码,不仅是一次医学史的追溯,更是一场关于传统中医药文化在当代语境下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文化思考。 作为南昌向当代“人文城市”转型过程中的文化符号,《犀烛——喻嘉言归真记》重述喻嘉言故事,发掘医学与文化的共生关系,让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文化突围——让艰深的医理穿越时间的屏障,以文学的温度抵达现代人的精神世界。这种突围不是对医学专业性的消解,而是让传统医道在叙事重构中获得新的生命力,为中医药复兴迎来新的诠释契机。 尤其值得提及的是,本书的插图均由江西籍画家汪晓曙所绘,他舍弃了色彩与明暗渲染,纯粹以墨的粗细、轻重、疏密、节奏和韵律来勾勒物体的轮廓、边缘、结构和内部细节,看似简约,实则是“一根线里,可见乾坤”,是文人画“重意轻形”的美学传承,亦是中国画“致广大而尽精微”的体现,与《犀烛——喻嘉言归真记》一书呈现出的文献价值与艺术价值相得益彰。 □ 武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