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于飞

"> 　　□ 毛江凡 文/图　　在浙西的青山绿水间，在三江交汇的建德梅城，千鹤村如一颗温润的珍珠，镶嵌在孟浩然笔下“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诗意大地上，从空中俯瞰，仿若一幅意境深远的富春山居图。2025年11月，我与来自全国各地的80余名文化记者一道，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组织的“循迹溯源看变迁·千鹤妇女奋进共富新征程”走读活动，得以抵近建德这座历史文化名城，走进千鹤这个历史寓意和时代风貌交会的小村，一路追寻“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精神传承与焕新印迹。　　一　　三国吴黄武四年（公元225年），吴王孙权封大将孙韶为建德侯，取“建功立德”之意，建德县因此而得名，距今已有1800年的置县史和1300多年的州府史。　　1974年，建德李家镇发现的“建德人”牙齿化石，把浙江历史推进到了1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　　新安江、兰江、富春江三江交汇处的建德古镇梅城，历史上曾是浙西交通枢纽，与杭州府、绍兴府齐名。古往今来，梅城古镇吸引了谢灵运、李白、孟浩然、杜牧、范仲淹、陆游等诸多历史名人游历，留下众多不朽的诗篇。　　梅城镇有一村，名曰千鹤，相传古时此地鹤群翔集，清唳彻天，便得了这般诗意的名号。　　可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这片土地上却少有闲情逸致。彼时，新中国刚从战火与贫弱中站起，百废待兴，建德乡村亦面临着“男劳力外出，妇孺守家，田地荒芜”的困境。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群寻常的农家妇女，冲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主外、女主内”的千年桎梏，在这方土地上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当深秋的风，带着新安江的清冽，掠过江畔的千鹤村，当我们怀着敬仰之情伫立在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基地主展厅前，一段跨越70载的记忆，被徐徐打开。　　那是1953年的春天，新安江的冰碴刚刚融化，千鹤村的田埂上，来了一群不寻常的“耕者”——23位千鹤妇女头扎方巾，腰系围裙，有的背篼里还系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手中握着的，却是往日里只有男人才会碰的锄头。领头的人叫洪水花，她是千鹤大队第一任妇女主任。这个眉眼坚毅的女子，看着村里大片撂荒的土地，看着男人们为了生计远赴他乡，心里憋了一股劲：“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女人也能做！”　　一句话，点燃了千鹤妇女心中的火把。她们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妇女互助组”，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垦荒种粮，夜晚则聚在煤油灯下，纺线织布，纳鞋缝衣。那时的条件，艰苦得让人咂舌。没有耕牛，她们就用肩膀拉犁；没有肥料，她们就背着粪筐，走遍山野拾捡牲畜粪便；孩子没人带，就轮流照看。　　千鹤妇女们还突破历史束缚，执行男女同工同酬政策，并创办了全县农村第一个幼儿班，从生产力上解放妇女。这些打破禁锢的举措，极大地激发了妇女的劳动积极性。　　1955年，毛泽东同志在看到关于千鹤妇女的调查报告后，欣然提笔写下了512字的按语：“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并将文章标题改为《发动妇女投入生产，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困难》，肯定了千鹤发动妇女投入农业生产的做法。这不仅是毛主席对千鹤妇女的肯定，更是对整个中国女性地位提升的宣言，千鹤也由此成为“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重要发源地。　　如今，毛主席的批改件（复制件）展陈在主展厅，已经成了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基地最火的打卡点。　　在千鹤村口，一棵数百年的老樟树巍然屹立。树皮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树冠如华盖般庇护着这片土地。当年，正是在这棵老樟树下，妇女们讨论着如何争取男女同工同酬，如何在集体劳动中发挥自己的价值。她们不是被动地接受改变，而是主动地创造历史。这种“不等不靠、敢想敢干、团结协作、艰苦创业”的精神，如同一颗种子，在千鹤村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　　二　　拂晓的新安江畔，水汽氤氲。一阵清风，揭开乌龙山峦的神秘面纱；一声鸟鸣，打破了山脚下白墙黛瓦的宁静。梅城镇千鹤村的广场上，千鹤女子民兵连正利用晨间时光进行应急演练，江风吹拂着她们湿透的作训服，却吹不散她们眼神中的坚定。　　千鹤女子民兵连的诞生，还要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为响应“大办民兵师”号召，千鹤村组建起全杭州唯一的女子民兵连。女民兵身着戎装，腰带紧束，肩背56式半自动步枪，英姿飒爽，风采卓然。这支乌龙山下的“红色娘子军”，拿起锄头参加建设，扛起钢枪保卫国家，在生产劳动和军事训练中展现“她力量”。　　20世纪90年代，女子民兵连解散了。2019年，千鹤女子民兵连再度集结，这支新编30人的千鹤女子民兵队伍中，有的是当年老民兵的女儿，有的是现役军人的亲属，有的是各行业优秀的妇女带头人。　　如今，这支队伍活跃在防汛抢险、基层治理、乡村振兴、红色宣讲的最前沿，被评为建德市“三八红旗集体”，以其为核心的创新基层治理模式“千鹤样板”获评全国学雷锋志愿服务“最佳志愿服务社区”。在这里，女性力量如星火燎原，以独特方式书写着传承与创新的时代篇章。　　“欢迎大家来到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基地，大家首先看到的是一组各行各业的女性群像……”镜头前，民兵连讲解员兼“乡村推荐官”王丽娜，正通过直播平台向全国网友推介千鹤的红色资源和特色农产品，带动了当地民宿、农家乐和千鹤晒面、乌米粽等农产品的销售。　　“‘千鹤妇女精神’是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也是我们宣讲的重点。”民兵连指导员卢萍在给镇中心小学孩子们上课时动情地说。千鹤女子民兵连已培养了一支专业红色讲解员队伍，她们不仅活跃在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基地，更将“移动课堂”开进田间地头、工厂车间、社区广场。她们创编的反映千鹤妇女创业故事的情景剧《挑担上北京》、微宣讲《半边天的力量》，成了深受群众喜爱的“爆款”课程。她们还组建了“千鹤文艺轻骑兵”，依托“千鹤女子讲堂”“鹤姐乡音直播间”等平台，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鲜活生动的案例，在寓教于乐中让千鹤精神和时代新风深入人心。　　每逢周末假期，梅城古镇的游客就多了起来。有次，60多岁的王阿姨向正在巡逻的女民兵刘施求助，拍照时不知把背包遗忘在了哪条巷子里，只记得巷子出口有家奶茶店。根据阿姨的讲述，刘施判断阿姨把包落在了正大街的巷子里，一边安慰阿姨，一边去取背包。拿到背包后，阿姨十分感谢：“实在太谢谢你们了，我的身份证在里面，丢了可太麻烦了，多亏了你们，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千鹤女子民兵连发挥女性细心、耐心、热心的特点，为周边群众排忧解难百余起，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和事姐”“贴心人”。　　90后女民兵诸葛艳，是土生土长的千鹤人。大学毕业后，她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民宿主理人。她的民宿，就叫“千鹤居”，墙上挂着老民兵们的黑白照片，书架上摆着记录千鹤历史的书籍。每当有客人来，她都会笑着讲述那些关于锄头与钢枪的故事。“我奶奶就是老民兵，她总说，千鹤妇女的精神，就是不服输，敢担当。现在，我们这代人，要把这种精神，融入乡村振兴的实践中去。”　　“头雁”效应激发“群雁”活力。老民兵季法珠的“千鹤巧娘”工作室，传承创新本地非遗技艺，吸引周边留守妇女就业增收；民兵骨干小王引进数字化销售技术，“鹤彩超市”小程序实现定制化产销，游客线上下单，村民接单直供，带动村民致富；民兵曹振芳化身带货主播，成功为“千鹤共富工坊”打开销售渠道，吸引20多家企业签订定向采购协议，在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上奋勇争先。　　从红色宣讲员到带货主播，从普通农家女到产业“领头雁”，在千鹤女子民兵连的助推下，千鹤村的乡村旅游日益红火，特色农业蓬勃发展，村集体经济收入连年跃升。　　“看着村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美，助力乡亲过上好日子，是我们最大的心愿！”身兼女子民兵连副指导员、讲解员又是村党委书记的王丽娜望着生机勃勃的田园，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三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像千鹤女子民兵连的焕新蝶变一样，千鹤妇女精神也被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那就是“自强奋斗撑起半边天，创新创业敢为天下先，忠诚奉献共圆家国梦”。　　如今，在千鹤妇女精神的发源地，正源源不断地涌现“人生出彩、梦想成真”的各种巾帼楷模：女科学家韩喜球、万蕊雪，女企业家屠红燕，90后粮二代、全国劳模、全国巾帼建功标兵王运；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十大农民女状元潘秋梅；全国乡村振兴领军人物、全国“最美家庭”许建茹；浙江省“三八红旗手”、杭州市“最强领头雁”王丽娜等一大批优秀女性，她们将传承“敢为天下先、能顶半边天”的千鹤妇女精神与谱写共同富裕的时代命题紧密结合，演绎精彩人生、贡献女性力量。　　2019年，王丽娜受组织召唤，回到千鹤村，担任党委书记。作为一位年轻的85后母亲，她推动多项发展举措，培育“千鹤嫂”带头人、打造“庭院工坊”、构建“共富乡集”的片区化发展路径，以及以“千鹤1955沉浸式文旅体验”为核心IP创新“乡村梦想家”运营模式，让“千鹤归来”成为全村齐心奋进的共同目标。　　在王丽娜的带领下，千鹤村通过红色IP赋能，取得了显著成效，如每月举办大型活动吸引客流、打造“半边天研学”“千鹤咖啡”等品牌，并借助“妈妈的味道”等共富项目促进妇女创业增收。她还积极参与区域合作，推动成立“千鹤红”片区妇联联盟、签署乡村振兴战略合作协议等。　　如今，“千鹤红”研学营、鹤鹤有茗小院成了人气高涨的网红打卡点；千鹤合作社食堂、“千鹤红”手作工坊成了村民“家门口”的致富新路子；千鹤晒面等特色美食，摇身一变为承载乡愁记忆的伴手礼。去年一年，千鹤村累计引流研学团队300批次共2万余人。　　赵梦颖是土生土长的建德姑娘。去年四月从悉尼大学新媒体与公共关系专业硕士毕业后，她加入了千鹤村“乡村梦想家”团队，这是建德市为推动乡村振兴而招募的专业运营团队。团队主要成员清一色是家乡在建德的年轻人，他们在外面求学、工作转了一圈后，决定回来携手“乡创”。　　有意思的是，千鹤村的乡村梦想家们大多是女性：90后策展人许子慧，负责千鹤艺术家驻留项目和创业业态引进项目；00后在校大学生方卓然，负责千鹤数字资产数据库搭建及文创产品设计开发；本科毕业后在大公司做过公关策划的赵梦颖，负责活动策划和女性红色研学……　　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很享受“天天吃建德菜”的回乡生活，以及和读书时的伙伴一起工作的状态。梦想家们的办公室里，随意摆放着拍卖场上淘来的草间弥生版画。电脑前还有两位陌生的海外来客，他们是分别来自印度尼西亚和澳大利亚的艺术家，在千鹤村已经工作生活了一年。　　作为听着千鹤故事长大的“千鹤女儿”，在王丽娜心中，“千鹤妇女精神”早已沉淀为四个关键词：肯吃苦，讲奉献，有担当，敢创新。这份精神，从不是抽象的口号，就藏在她身边一个个鲜活的榜样里。　　“女性不论在家庭中还是社会中，都会遇到各种困难和挫折，有勇气迈过去，把遇到的问题转变为人生发展的机会，就是‘妇女半边天’的印证。千鹤妇女精神就像一条隐形的线，需要女性在内心深处有所感触，才能将这种力量运用到工作和生活中。”王丽娜透露，未来的千鹤村，有望呈现女性的群像：女性在这里学习，在这里创业，更要在这里快乐生活。　　“我们希望千鹤村，能成为全球女性一生值得来一次的地方。”王丽娜许下了她的宏愿。　　风过千鹤，铿然有声。那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召唤。在新时代的晨曦中，千鹤的儿女们续写着传奇：她们不仅是母亲，更是创业者、守护者、奉献者，在家庭与社会的双重舞台上，她们翩翩起舞，姿态优美。她们的目光，投向远方，如同鹤群翱翔云端，不惧风雨，追寻平等的天空。她们知道，每一次挑战，都是对先辈的致敬；而每一次坚持，都在编织更美好的未来。　　（压题图为“千鹤妇女精神”群像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