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许渊冲

"> 　　1938年高中毕业时6个同学合影，前排左一为许渊冲。资料图片 "> 　　周尖仙向许氏宗亲介绍许渊冲留给老家的围巾和遮阳帽，背景是即将动工的许渊冲纪念馆。本报全媒体记者吴志刚摄 　　2014年，国际翻译家联盟把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颁发给了一位93岁的老人。这个老人在颁奖仪式上发言：“直到现在，全世界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中文翻译英文、法文，同时又把英文、法文翻译中文，还能在全世界出版的！”　　他1921年生于江西南昌，毕生致力于翻译工作，在国内外出版《诗经》《楚辞》《李白诗选》《西厢记》《莎士比亚选集》《红与黑》《包法利夫人》《约翰·克里斯托夫》等180多部中、英、法文翻译著作。1999年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2010年获中国翻译协会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大奖。　　这个“狂言”的老人就是许渊冲。他生于变乱年代，后来成长为人类文化交流翻译大家，致力于打破人类语言的鸿沟，从而名扬于世。　　在翻译这一行上，他说自己是“狂而不妄”。只要觉得是对的，就会直言不让，更自称“诗译英法唯一人”。　　是的，他有十足的底气——　　因为他，中国读者认识了于连、哈姆雷特、包法利夫人、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他，西方世界知晓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李清照和汤显祖……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　　1921年4月18日，许渊冲出生。“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我记得的住址，是南昌石头街59号。可惜不是《红楼梦》中的石头，出不了通灵宝玉。”许渊冲早年的日记饶有趣味，“听父亲说，祖父是商人，可惜四十几岁就离开了人世，留下了三男三女，而且是先三女后三男，父亲是最小的一个。祖父生前在离城五里地的蔡坊乡买下了一栋房屋和一百多亩田地。”　　许渊冲的父亲在钨业所管理财务，抗战期间日本侵略军霸占了钨业所，父亲失业，靠继承的二十几亩田产为生。　　位于青云谱区的蔡坊乡（现蔡坊村民小组），实际上是许家的祖籍地，这一宗脉称为“豫章石马中许”，所以他家的祖屋和祖产都在这里。1937年8月，日军轰炸南昌，许家从石头街搬回了蔡坊。“大姑父从三十里外赶来蔡坊乡，给我家前房、后房之间修了壁板，里面可以藏东西不被发现。”老先生曾回忆，“日军占领南昌之后，我家被洗劫一空。幸亏小学时的作文本，中学的同学留言册，还有几本日记，都藏在壁板后面，没有遭到破坏。否则，现在写《梦与真》，恐怕也是梦多真少了。”　　许家是当地望族，在家庭熏陶下，许渊冲从小就勤奋求学，胸怀远大志向，颇具家国情怀。少年时代，“十一叔”对他的文化影响特别大。而“十一叔”，就是曾享誉世界的剧作家、双语作家熊式一，他是许渊冲三姑父熊熙圃的十一弟。熊式一1929年起在《小说月报》《新月》等刊物发表萧伯纳剧作译作，1932年赴英国东伦敦大学深造，1934年改编京剧《红鬃烈马》为英文话剧《王宝川》。该剧在伦敦连演九百余场，次年在纽约百老汇上演，他因此被《纽约时报》称为“中国莎士比亚”。1943年出版英文小说《天桥》，被译为多国文字。陈寅恪曾以“海外林熊各擅场”，将其与林语堂并举。　　许渊冲在《梦与真》中回忆：“十一叔”亲口告诉我，他参加了我父母的婚礼，还闹了洞房呢。这是我听说过的关于父母婚事的唯一消息了。他是第一个带我看电影的人，那部电影《少奶奶的扇子》是根据英国作家王尔德的《温德美夫人的扇子》改编的，可惜那时我看不懂。　　和许渊冲一样，熊式一也是故乡的陌生人，墙里开花墙外香。　　“人生就是追求美呀”　　1935年，许渊冲以优异成绩考入江西省立第二中学（现南昌二中）。1936年4月10日到7月10日，江西全省高中一年级的男生集中到新建西山万寿宫，接受为期三个月的抗日军事训练。虽然军训艰苦，但对许渊冲来说有特殊意义，很多一起军训的同学成了一生挚友。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南昌已放不下一张安稳的书桌。11月，时年16岁的许渊冲随江西省立第二中学迁校到清江县（现樟树市）永泰镇，他在当地老乡家搭伙，艰苦求学。　　1938年7月8日，许渊冲从江西省立第二中学毕业。随后远赴云南昆明，以第7名的成绩考入了在此办学的西南联合大学外语系。11月4日，许渊冲在日记中兴奋地写下：“今夜月很亮，喝了两杯酒，带着三分醉，走到草场上，看着半圆月，忆起往事，更是心醉神迷。”他最爱的月亮，早已融入他的生活、生命，成为一种人生意象——“为什么喜欢看月亮？”“嘿，月亮美呀！人生就是追求美呀！不会看月亮怎么翻《静夜思》？所以别人都翻不好，我翻得好啊！”这是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化熏陶出来的美学修养。　　许渊冲的译法也曾引发学术争论，但他直至百岁高龄也没有褪去身上的“少年感”，这使他既富有浪漫和激情，又和绝大多数学者的沉静谦和不同，坚持己见，个性外露，讲话时常眉飞色舞。在西南联大求学期间，同学们就送他外号“许大炮”。　　原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覃学岚，学生时代曾听过许渊冲的课，后又作为他学术生涯的重要同行者，对老先生的个性非常了解。近期，他到访青云谱，向记者分享了对许先生的第一印象：“大概是1993年，我在北大进修，选了许先生的课。他的声音特别洪亮，我们这边许先生一开讲，附近教室上课的老师得把教室门全关上，否则的话盖不住他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已经70多岁了，还是信心十足，讲课充满激情，对自己的专业和翻译水准，那是津津乐道。”　　大学期间，许渊冲师从闻一多、钱钟书、叶公超、吴宓等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和杨振宁、李政道、朱光亚都是同窗，恩师钱钟书则引领了他前进的道路。当年西南联大流传一句话“湖北朱，安徽杨，外加许二王，理文法工五堵墙”，指的就是后来的科学家朱光亚、物理学家杨振宁、翻译家许渊冲、财政金融学泰斗王传纶和卫星与返回技术专家王希季。当年这五人才识过人，像一堵墙一样难以被超越，许渊冲就是其中的文科代表。　　“我应该做创造美的工作”　　1941年，美国派出“飞虎队”来到昆明援助中国对日作战，需要大批英文翻译。许渊冲和三十几个同学一起报了名。在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七十五周年的外宾招待会上，有人提到了“三民主义”，翻译一时卡住。有人译成“nationality，people’s sovereignty，people’s livelihood”，外宾没听明白。这时，许渊冲举起手，脱口而出：“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简明又巧妙，外宾纷纷点头。　　在当年的日记中，年仅20岁的许渊冲写下：“大约翻译真是我的优势，我应该做创造美的工作了。”　　大四那年，许渊冲参了军，为国家的救亡图存继续战斗。他被分配到昆明巫家坝机场机要秘书室，负责情报翻译工作，机场就是美国志愿航空队总部所在地。由于功绩突出，陈纳德将军还给他颁发了一枚镀金的“飞虎章”。　　1944年，许渊冲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西方戏剧。1948年，他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研究拉辛和莎士比亚的戏剧艺术。1950年，获得巴黎大学文学研究院文凭后，他选择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同年，将中国四大戏剧《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译成英文。1958年，开始把毛泽东诗词译成英文法文。1983年，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他的创作激情得以释放。晦涩难懂的《诗经》《道德经》经他的努力被翻译成了英、法两种文字，他还把唐诗和宋词按照英语和法语的韵律工整地呈现给世界读者。　　夫人照君是最懂他的人，常说：“许先生很爱美，唯美主义，他一生都在追求美。”从工作到生活，从外表到灵魂，无不如此。　　许渊冲学贯中西，深知中西文化背景并不太相通，中国人轻而易举能感知到的，能意会到的，外国人理解起来可能很费力，因此他提出翻译“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他译出的作品不光要追求格式上的规整押韵，还不能脱离原来的意境，甚至还要创造美，构建美，他是“意译派”的代言人。　　在翻译《静夜思》时，他把月光比作了水：　　A Tranquil Night　　Before my bed a pool of light,　　I wonder if it's frost aground.　　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在中国文化中，圆圆的月亮代表了家人团圆的意义，这也正是《静夜思》所要表达的主题，而在西方文化中，并没有这样的观念。因此许渊冲在第一句先用“a pool”把月光暗喻作水，最后一句用“drowned”把思乡之情也比作水，这样就用水将明月与乡愁巧妙地联系起来。　　除“意美”之外，这首译诗每一句都是8到9个音节，做到了“形美”；而且押韵，句中和句尾都是/t/d/p/或/k/这样有爆破感的辅音，大声诵读便能体会到有韵律的节奏感，表现出“音美”。这也正是许先生创译法的精髓之所在，从“三美”到“三之”，使读者“知之、好之、乐之”。　　许渊冲认为中国人就该自信，该有点狂的精神。他是自大不羁吗？他分明张扬着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填补着文化史上的空缺。　　毕业时，许渊冲完成了第一部英文译著《一切为了爱情》。　　“我是1948年到法国，1958年出了四本书，是全世界唯一的，直到目前还没有人打破纪录。一本中译英，一本中译法，一本法译中，一本英译中，这是1958年的事，1958年杨振宁拿诺贝尔奖，我出四本书。”在艰难年岁里做出的翻译成绩，许老始终引以为豪。　　他出版的《许渊冲经典英译古代诗歌1000首》共计十册，涵盖了《诗经》、汉魏六朝诗、唐诗、宋词、元曲、元明清诗等历代的诗歌精选。　　他翻译的《中国古诗词三百首》，被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评价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标本。他的中译英作品《楚辞》，被美国学者誉为“英美文学领域的一座高峰”。《西厢记》被英国的出版社评价为“可以和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媲美”。　　“灵魂里不沾染别的东西”　　1959年除夕，时年38岁的许渊冲在北京欧美同学会的舞会上遇见了年轻美丽的照君，他曾回忆——她1948年十四岁参军，参加过淮海战役，见过毛泽东主席。毛主席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说：“昭君是要出塞的呀。”果然，她在香山外国语学院学习之后，转入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毕业分配到塞外担任教学工作。1959年她回北京母亲家过年，我们在晚会上认识了。　　两人一见钟情，携手走进婚姻，相濡以沫60年。　　他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曾经两地分居，难免相思之苦。有次许渊冲骨折入院，嚷嚷：“我要出院！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她含泪劝慰：“你呀不要动，不要孩子气，一切听医生的。”　　作为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付帅和老两口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经常上门探访二老，他对记者还原了这段相濡以沫相伴到老的翻译界佳话：　　我觉得照君老师第一个角色就是许先生的生活助理，把他照顾得非常好，真的是点燃自己，照亮先生；第二个角色是许先生的金牌经纪人，许先生的书他自己只负责签字，基本上是通过照君老师授权给出版社。她对许先生特别热爱，也特别能推广。她第三个角色就是许先生的头号大迷妹。凤凰卫视曾给许先生拍了纪录片，里面讲到他的初恋。然后我带着片子到他们家里播放，许先生在镜头里痛哭流涕，提起他在西南联大时那个初恋女友周颜玉（实际上是他的单相思）。我就观察照君老师的脸色，心说这要是我当着夫人面回忆初恋女朋友，我这得跪搓衣板吧。没想到我一看，照君老师还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在她心里，比她大十多岁的许渊冲永远像个孩子，她爱他的纯真，爱他“灵魂里不沾染别的东西”。他坦荡如砥、心直口快，从不在人情世故上费心思，她在背后默默打理着一切，让他安心沉浸于美的世界。　　他有多爱美呢？接受记者采访时，一定要穿上那件细格子西装搭粗格子围巾（这条围巾后来赠给了家乡），浅棕加深灰，几乎成了“标配”。出门，风衣、皮靴、帽子、墨镜，一样都不能少。别人夸他100岁了还是很帅，他哈哈大笑：“还可以吧！”　　世上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许渊冲之所以译作等身，主因不是天赋，而是热爱催动的勤奋。夫人照君2018年去世，许渊冲悲伤之余仍笔耕不辍，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付帅告诉记者：2021年6月17日，得到许先生当天仙逝的消息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他家里，问保姆李芳老师，“先生怎么就走了？”她告诉我，早上5点钟去看老爷子还在桌前翻译呢，7点多再去看就已经走了。他对翻译真的是太热爱了。　　“一切从家乡开始”　　2026年1月8日下午，冬日午后的暖阳照耀着青云谱区蔡坊村。这是许渊冲祖籍地，记者特意来到这里，感受时空流变下，老先生在故土留下的痕迹。　　附近是热闹喧嚣的广州路，但一入村口，就能感觉到这个都市里的村庄依然静谧安详。即便如此，在岁月长河里，故乡依然变了模样。2017年，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许渊冲已找不到祖屋的痕迹，在20世纪70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许氏祠堂被拆除，祠堂前的池塘也被填平。　　自清朝至民国，一条青石板路穿村而过，这是莲塘方向前往南昌城的必经之路，蔡坊村扼守交通要道，村里出了不少人才。　　离开家乡的许渊冲依然保留着对故乡的深情。2017年，族弟许渊忠去北京看望堂哥，随后陪伴96岁高龄的老先生重回桑梓。关于身后事，当时老先生提出了三个愿望，一是百年之后要落叶归根。因此，老先生走后，和老伴照君一起合葬于新建西山万寿园，了却了他的这一心愿。二是要把自己的作品、手稿，还有抗战纪念章留给家乡。目前，这些资料大部分由老先生的学生俞敏洪保管。记者采访时，距老先生祖屋不到百米处，青云谱区规划建设的许渊冲纪念馆已绘好蓝图，即将动工。预计2027年完工之后，老先生留给故乡的这部分重要资料，将在此陈列。　　“未来要在纪念馆陈列的，肯定还有老人家交到我手上的这些遗物。”周尖仙是由广丰嫁到蔡坊村的外来媳妇，她特别热心村史公益，是许氏宗亲会的副会长。2024年，许家后人在北京专门向她赠送了老先生的四件遗物，包括前文提到的那条粗格子围巾、一顶轻便遮阳帽、两个放大镜，都是老先生随身常用物品。那条围巾因使用年代久远，上面破了一个洞，老先生都没舍得丢；另外2个放大镜更是老先生晚年做学问须臾不离的老物件。周尖仙担心家里的孩子把玩放大镜不小心摔坏了，特意把放大镜存到了银行保险箱。“老先生这么热爱家乡，我就要保管好他的遗物，等纪念馆竣工能公开展览，一定很有价值。”　　许渊冲那次回乡，特意带着老伴在村里的吊谱上一起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完成了认祖归宗的仪式。并且，他还在族谱上写下一句话：“一切从家乡开始。”足见他对老家的怀念。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