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小路总在小溪小河边，要去对岸，拿几根杉木往溪上一搭，就成了一座小桥。过了桥，路就长了。 桥，搭起了山里人的交际。一位姑娘去梅杏村赶圩，刚好对岸小伙挑着一担谷箩来收割早稻，他们都站在桥头让对方先过，这一礼让，双方有机会多互看几眼，两颗年轻的心便怦然心动了。小伙在心里惊叹：哪个村的姑娘这么漂亮！姑娘的心里也在说：好难遇到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美的欣赏之心就像山里的风，说来就来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姑娘赶完圩回家，刚到小桥头，看到小伙已挑着一担黄灿灿的谷子过了桥。姑娘迎面微微一笑，故意没话找话问，这么好的谷子，今年丰收了吧？小伙子忙应道，是呀，今年雨水好，一亩田多收了两担谷。接着又不无担心地问，天色已不早了，你家在什么村？离这远不远？话语中流露出对姑娘安全的担心，还有就是想知道姑娘是哪个村的意思。虽说这女一问男一答，离谈情说爱有些早，但那种朦胧和憧憬却是无比的美妙。可因种种原因，爱而不得才是世间常态，两人一转身，一回眸，已是另一季春秋……不知小桥上那多情的风，载着几多青年男女的美好回忆。 盛夏，老人顶着烈日上了小桥，站在桥中间，看到风蔽了，树叶子一动不动，人憋得难受。这时需要喊风，老人嘬起双唇，“呜喂呜喂！”连喊几声，只见溪面上生起阵阵轻风，徐徐吹来，吹到老人沧桑的脸上，吹到小桥两端行人的脸上，吹到小桥附近小丘田里收割早稻的人脸上，吹进人们的心里。喊来的桥风，带着溪水的清凉，把人们脸上的热汗吹息。身子凉爽的大伙儿心情也好起来，过桥的过桥，走路的走路，收割的收割。 小桥上走老了一代人，也走大了一代人。 山村孩子，都是在过小桥的时候长大的。孩子小，上桥刚走两步，就吓得双腿发软，一边哭一边趴在桥上不敢动。可大人站在小桥头，并不理会孩子的哭，反而鼓励他爬过去。看到大人的态度，孩子只能提起胆手脚发抖地爬过小桥。爬一次，爬两次，胆便大了。以后，他们可以走过小桥，跑过小桥，跳着过小桥。孩子们还说，跟小桥熟了，就变得亲了，哪怕是黑夜过桥也不害怕。他们渐渐长大，放牛、砍柴、上学、去外婆家，一条路上会遇上多少条小溪小河，就要过多少次的小桥。 白天人过小桥，到了晚上兽过小桥。秋天的夜里，露水打湿的桥面上，会留下清晰的兽迹。山里有哪些野兽？去往了何方？小桥都清清楚楚。 秋意越来越浓，山坑里一季晚稻已是七分黄色，等待收割。这时候，若在小桥上查看到野猪过桥的脚印，山里人便会赶紧回家，取下房门背的硝壶和挂在墙上的家伙什，准备晚上到山坑去赶糟蹋庄稼的野猪。寂静的深夜，只要锣鼓一响，附近三山五坑都震得在动，第二天早上，山野到处可以看到受惊野猪逃命的踪迹。野猪也是通人性的，一次震慑，它们就再也不敢回来了。 有的时候，突来一场大雨，暴涨的溪水冲走了小桥，断了交通。但易涨易退山溪水，过路人不会走，他们知道等一会溪水退了，就会有人扛着杉木来，往小溪两岸一搭，小桥又成了。修桥是大善，行善不能等，这种美德一直在山村传承。 岁月悠悠，山中小桥就像流水席，一些人过了小桥，过一会又走来了过桥的人。小桥和流水一起，看着这人来人往，小桥的故事也一直在刷新，流传。 □ 侯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