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刚拐进老家院子里,父亲就迎了过来。我第一句话就问:“爸,老顺伯怎么也在胡同口坐着去了?”父亲说:“你老顺伯都78岁了。过两年,我也去胡同口坐着喽。” 我家所在的胡同,入口处有一棵老槐树,它枝繁叶茂,撑起一方天地。也说不清老槐树多少岁了,树下,常年有一些老人坐在那里,他们不分四季和晨昏,似乎是定点长在了那里,跟老槐树一起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次回老家,远远看到胡同口的老树和老人,心里便感到亲切和踏实,对我来说,那里代表着家的方向,是温暖的底色。 可事实上,胡同口坐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这道风景就颇有些苍凉的色彩。 村里老人似乎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到了年纪干不动农活了,就把主场从庄稼地转移到胡同口。坐在胡同口,可以看到全村人来来往往,知晓全村人的悲悲喜喜。路过的人跟他们打个招呼,或者停下来跟他们聊几句,他们便会觉得日子是鲜活的,村庄是鲜活的。如若不然,老去的时光对他们来说相当于静止了。他们无法再像当年在地里那样,生龙活虎地释放活力;也无法像青壮年时期精力充沛时那样,处在日子的中心,是家庭也是整个村庄的顶梁柱。他们老了,老得连走路都吃力,只好坐下来——坐在胡同口比坐在家里强,这样会觉得村庄还属于他们,世界还属于他们。 胡同口坐着的老人,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喜欢高谈阔论,讲村庄的历史、祖先的故事以及外面的世界。他们个个都变得沉默寡言:该说的话,这辈子都说得差不多了;所有的事,都看得透透的。没什么好说的,更没什么好争执的,活着就是了。 大山爷爷总是坐在那块被磨得光亮的石头上,胜利伯在老树下席地而坐,老顺伯则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他们的腰都弯了,是被岁月一寸寸折弯的。他们有时不发一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光影的浮动,从日出守到日暮;有时他们闲聊几句,有一搭没一搭,语调舒缓悠长,好像村庄的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他们聚在树下,凉风吹过时,就往避风处挪一挪;太阳出来时,就往阳光下凑一凑。他们就像那棵老槐树一样,扎根在村庄,守望着村庄。 这些年里,有的老人坐着坐着就不见了。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想那个世界一定也有很多温暖的人,不然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归宿,为何脸上总是淡然的表情?记得大山爷爷说过一句话:“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坐在胡同口的老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胡同口坐着的老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跟庄稼地里的庄稼没什么两样,一茬一茬更替着,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坐在那里的人安然笃定,都知道将要去时间的尽头。比如我父亲,就用很轻松的语气说:“过两年我也去那里坐着喽。” 坐在胡同口的老人,经历了人世间的沧桑。他们坐在那里,聆听村庄的呼吸,感受村庄的心跳。他们坐在那里,看尽岁月。 他们何尝又不是在守护村庄—— 无论何时,回到故乡,我都会看见一群坐在胡同口的老人。我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每一个回家的游子。 □ 王国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