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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三百六十五页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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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建龙 著   天地出版社">   《汴京之围》  郭建龙 著   天地出版社   站在一年的终点回望,时间有了另一种丈量方式——不是以月份或星期,而是以三百六十五页。每一页,都是一日时光的注脚。读书就是读自己,在字里行间穿行于历史的褶皱、当下的迷思与未来的地平线之间,与世界对话,渡己之迷津。  叩问历史:何为不朽?  2025年的历史阅读,以《弃长安》《汴京之围》《崖山》为代表,它们将人带入帝国盛衰的转折瞬间,而我们在其中看到的,不止有王朝更迭的宏大叙事,还有文明的断裂与续接。  无论是长安的陷落、汴京的围困,还是崖山的海战,这些被标记为“终结”的历史时刻,在作者笔下都呈现出惊人的复杂性。文天祥的“惶恐滩头说惶恐”,道出了英雄在历史洪流前的真实彷徨;而贾似道这类“奸臣”,其形象也变得多维——他有权谋家的冷酷,也有面对大厦将倾时的无力与悲凉。历史中有光明,也有黑暗,更多的是在特定情境下人性的艰难抉择。这些作品将冰冷的事件还原为充满温度的生命图景,让我们在古人面临的困境中,照见自己的抉择。  《史记里的中国》中,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力量。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史记》所闪耀的,是那种“不忍、不甘、不愿当奴隶”的、不可屈服的尊严光辉。田横五百士的集体自刎,李广难封却坚守气节,这些故事的核心并非世俗成败,而是一种精神的标高。它解答了我们阅读衰落史时的困惑:当一个文明的外部形态崩解时,是什么能穿越时间留存下来?答案是人的精神与尊严。这也让人在看待现实中的挫折与失意时,有了一份超然的参照——个人的命运或许如历史长河中的浪花,但保持精神的独立与高贵,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如果说史书勾勒骨架,诗词则充盈了历史的血肉与温度。《骆玉明古诗词课》中讲到《春江花月夜》,说“每个人都是被世界等待的人”,那份对个体存在价值的终极肯定,瞬间消弭了古今的隔阂。蒙曼以“人生五味”解唐诗,当读到杜甫“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时,那种于艰难世事中依然保有的、对人间温情的珍重与开放,深深打动了我。历史不再是遥远的他者,古人的喜怒哀乐、困惑与通达,通过诗词的韵律直抵人心。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阅读历史与诗词,本质上是在茫茫时空中寻找“知音”,确认那些关于生命、情感、价值的体验亘古相通。  摆渡此岸:何以安身?  如果说历史阅读是让人得以俯瞰长河,那么对“现在”的阅读则要求我们沉潜下去,倾听时代的声音,触摸脚下的土地,感受生活的细节,还有那些喧嚣下具体而微的人声。  《大国大民》从山川地理、历史烟云与人间烟火中,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生动画卷。读罢此书,我们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视角——一种在历史纵深与地理经纬中,重新理解脚下土地与自身来路的视角。读懂大国,识得大民,最终,是为了更清醒、更从容地成为这个时代里那个独一无二的自己。《老俞对谈录》收录俞敏洪与百余位各领域人物跨越界限的对话,呈现了一场场思想的深度碰撞。向光而行,星河辽阔,读来让人热血沸腾。合上书,许倬云“往里走,安顿自己”的劝慰仍在耳边回响。而盲人旅行家曹晟康那句“尽管我看不见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的人可以看见我”的宣告,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屈服的力量在文字间流动。书中交织的智慧星光最终都在指向一个简单却深刻的方向——在每一次跨越思维边界的对话中,我们都可能遇见更开阔的自己。  《老俞对谈录》《大国大民》等试图勾勒时代地域的面貌和风流人物群像,而《少年发声》《此生未完成》等则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浮华,直指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内心真实。在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个体的悲欢都同样值得被看见。前者让我听到了孩子们未被成人世界噪音淹没的纯净心声,包括他们的困惑、压力与希望。后者则是一记生命警钟。于娟在病榻上的反思——“买车买房买不来健康”——如此朴素,却振聋发聩。  这些书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在追逐外在目标时,如何保持“本真的自己”不被吞噬,为自己开辟一块精神自由呼吸的空间,就像在“内卷”的洪流中,修筑心灵的“小满”之境。当外部世界不断强调“更高、更快、更强”时,《人间小满》和《越过山丘》带来了另一种价值提醒。姑苏阿焦的图文,主要讲的是人到中年的生活和心境,描绘的是“当下即是”的生活哲学:一餐一饭的滋味,四季流转的美好,寻常日子里的自得其乐,一种在追求之外对既有生活的接纳与欣赏。《越过山丘》中吴士宏的经历则展现了另一种“越过”——在与抑郁症搏斗并走出后,她的人生目标从“征服世界”转向了“帮助他人”,从而获得了更深沉的满足。  与“外求”相比,向内构筑一个丰盈、自足的精神世界,学会与不完美的自己、与有缺憾的生活工作和解,或许是这个时代更重要的生存技能。  眺望彼岸:何以为人?  从历史的纵深和当下的复杂中抽身,将目光投向远方,《2049:未来10000天的可能》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眺望未来的窗。凯文·凯利的预测——智能眼镜构建的“镜像世界”、AI重构的工作与人际关系——既令人神往,也带来不安。作者描绘的场景极具诱惑:教育可以通过沉浸式体验舱变得平等高效;AI助理将处理繁杂事务,让人解放出来。这似乎是一个更公平、更富足的未来图景。然而,书中对“透明社会”和隐私问题的触及,让人无法全然乐观。  《浪潮将至》《智人之上》等则进一步将这场眺望,引向了更深刻的科技伦理与人类身份反思。《浪潮将至》以更迫近的笔触描绘了AI、脑机接口、生物技术等即将带来的颠覆性变革。《智人之上》追问在技术可能创造“后人类”或“超人类”的时代,“人何以为人”的根本问题。这些阅读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兴奋或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清醒:技术浪潮不可阻挡,但我们必须思考“冲浪”去往哪个方向。  未来已来,这些书给人最大的启发,不是具体的技术预言,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思维重塑——如何在未来浪潮中锚定“人”的位置。在技术万能的时代,人类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历史告诉我们,是苏东坡那种“在苦难中开出花来”的创造性生命力,是唐诗宋词中承载的复杂、微妙、不可量化的人类情感体验。当下告诉我,是《人间小满》中那种对当下生活“无用的”感知与热爱,是《园丁与木匠》中那种充满尊重与等待的、非功利性的爱。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焦虑于被取代,而是更努力地深耕那些使我之所以为“我”的特质:对历史的共情理解,对他人痛苦的感知力,对生命意义的不断追问,以及创造美的冲动。这些能力,机器难以习得。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更高效的机器,而是成为更完整的人。  何处青山不道场,所有真正的阅读,最终指向的都是自身。无论时代如何激荡,科技如何演进,培养一个丰盈、敏锐、有尊严且富于韧性的心灵,永远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新的三百六十五页已经展开,我们依然要带着困惑与好奇走进书的世界,在时光的河床上耕种自己这片心田。  □ 龚艳平